β-7的“夜晚”是人造的——中央轴的光源调暗百分之七十,部分区域模拟星光,但主干道的霓虹依旧刺眼。殷泽靠在304房间的窗边,看着外面通道上稀疏的人影。
林砚还没回来。
机械左手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装上新手臂已经八个小时,他练习了基本动作:握拳、伸展、抓取。老陈说得对,精细操作还差得远,拿个杯子都抖,但至少能用了。
他需要能量。不是这种民用机械臂的普通电池,是能让他激活深层系统、找回记忆、或许还能定位丢失手臂的高能电池。黑市有卖,但他从古特星那两人身上搜来的信用点,只够买最基础的型号。
而且……他还欠林砚。那五百点情报费,还有这条手臂——虽然老陈说算人情,但人情也是债。
殷泽离开窗边,走到狭窄的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黑发有些乱,左肩连接着银灰色的机械臂,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试着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扯了扯,笑容僵硬。
像个拙劣的仿生人。
他回到房间,从床底拖出林砚留下的备用包。里面是些旧衣服,一套简易工具,还有……一把老式脉冲手枪。能量只剩三分之一,但能用。
殷泽拿起枪,掂了掂。重量陌生,但握持感熟悉——在很多个世界里,他都曾握过类似的东西。
走廊传来脚步声。
殷泽迅速把枪塞回包里,坐到床边。门开了,林砚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
“吃的。”他把一个袋子放在桌上,“β-7特产,合成肉饼,味道一般但管饱。”
另一个袋子里是几罐能量饮料,还有一小盒药膏。“老陈说机械臂接口可能会有排异反应,这个抹上能缓解。”
殷泽接过药膏:“谢谢。”
林砚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工装背心。左肋下方有道淡色的疤,弹片伤。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然后拉上窗帘。
“蛇鳞的人确实来了。”林砚声音平静,“八个,分散在三个泊位区。领头的是个女人,代号‘蝰蛇’,右眼是机械义眼。他们在打听一个‘左臂缺失的年轻人’。”
殷泽握紧了机械左手:“你被注意到了?”
“没有。我用的是另一个身份。”林砚转身看他,“但你得小心。β-7不大,他们迟早会查到这片住宿区。”
“我明天就走。”殷泽说。
“走去哪儿?”
“不知道。但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连累你。”
林砚沉默了几秒,走到桌边打开食物袋,肉饼的香味散开。他掰了一半递给殷泽:“先吃饭。”
两人默默吃完。肉饼确实一般,咸,肉质粗糙,但殷泽吃得很仔细——这是三天来第一顿热食。
“悬赏令发布三年了。”林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从两年前开始留意。信号源很怪,不是普通黑市渠道,加密方式有军方的影子,但又不是正规军方的协议。”
殷泽抬头看他。
“我父亲死后,我查过一些事。”林砚靠在墙上,眼神看着空气中的某一点,“战争最后阶段,有几场战役的伤亡报告对不上。有些部队的失踪名单……后来在别的档案里又出现了,但身份全换了。”
“你怀疑有人借战争洗牌?”
“我怀疑战争本身就没那么简单。”林砚收回目光,看向殷泽,“你的接口,星尘合金,高阶改造。这种项目在战争期间属于绝密,战后所有记录都被封存或销毁。但悬赏你的人,显然知道你的价值。”
“所以你在找真相。”殷泽说。
“我在找答案。”林砚纠正,“为我父亲,也为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为了……不再有人像你这样,明明为星系战斗过,最后却被当成货物一样悬赏追捕。”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通道隐约传来的音乐声,走调的电子乐,断断续续。
殷泽看着林砚。年轻飞行员坐在床边,背微微弓着,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这个人在三天前还是陌生人,现在却成了他在这陌生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一种奇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更深的东西——像是寒冷冬夜里看到火光,本能地想靠近,又怕靠太近会灼伤。
“我今晚出去一趟。”殷泽说。
林砚抬眼:“去哪儿?”
“看看蛇鳞的人。”殷泽站起身,“顺便……找点赚钱的门路。我不能一直用你的钱。”
“太危险。”
“我有分寸。”殷泽走到门边,又回头,“如果我天亮没回来,你就自己离开。别管我。”
林砚盯着他,许久,才说:“你知道你左手小指第三节关节转动时,会发出比别处稍高的摩擦音吗?”
殷泽一愣。
“老陈的翻新工艺有瑕疵,那里有个微型齿轮没校准。”林砚走过来,从工具包里掏出个小螺丝刀,“转过来。”
殷泽下意识伸出机械左手。林砚握住他的手腕——手掌温热,力道很稳——另一只手用螺丝刀在关节处轻轻拧了半圈。
“现在试试。”
殷泽活动小指。摩擦音消失了。
“这样他们就不容易通过声音锁定你。”林砚放下螺丝刀,“但记住,你的机械臂在β-7太显眼。尽量别用左手做大幅度动作。”
殷泽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林砚:“你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林砚打断他,递过来一个通讯耳塞,“戴上。频道加密过,必要时联系。还有……两小时内必须回来。四点之后,巡逻机械警会增多。”
殷泽接过耳塞,戴好。林砚又往他口袋里塞了样东西——是个烟雾弹,民用级。
“保命用。”林砚说,“别逞强。”
殷泽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昏暗,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泛着绿光。他拉上衣领,机械左手插进口袋,右臂自然下垂,混入通道稀疏的人流。
林砚站在门后,听着脚步声远去。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下方通道上,殷泽的身影很快汇入人群,消失在转角。
心口某处,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陌生。三年了,他从战场退下来,做自由飞行员,替军方运货,偶尔帮老陈这样的人躲过麻烦。他见过很多人,救过一些人,也看着一些人死去。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保持距离,完成交易,转身离开。
但殷泽不一样。
从在古特星荒原上看见那艘运输车和追兵开始,某种沉睡的东西就醒了。不是同情,不是责任,是更原始、更不讲理的冲动——想保护这个人。想看他安全,想看他能用那条新手臂顺利地拿起杯子、拿起一切,想看他……活得好好的。
哪怕这很危险。哪怕这可能会毁掉他这些年小心维持的平衡。
林砚放下窗帘,走到桌边,打开随身终端。屏幕亮起,显示着加密档案——父亲林震上将的阵亡报告副本、几份被修改过的部队调动记录、还有……三年前第一次出现的、蛇鳞的悬赏信号源分析。
红色光点在星图上闪烁,像未愈合的伤口。
他调出另一个界面,输入指令。几秒后,一行小字浮现:“权限确认。‘守望者’协议激活。”
这是他私下建立的情报网,用父亲旧部的资源,加上自己这些年在灰色地积累的人脉。规模不大,但足够获取一些台面下的消息。
比如蛇鳞这次派来的“蝰蛇”,真名未知,但曾参与过三起与战后科技走私相关的灭口案。
比如赫塞斯政务官名下的一家星际矿业公司,最近有异常的资金流向β-7。
比如……那条被收藏在首都星科研院的、材质特殊的手臂,上周的检测数据出现了无法解释的能量波动。
林砚关掉屏幕,揉了揉眉心。
真相像深海下的冰山,他只窥见一角。而殷泽,可能就是撞向冰山的那艘船。
他必须确保这艘船别沉。
β-7的深夜,黑市才开始真正活跃。
殷泽穿过“枝干”连接处的交易区。这里没有固定店铺,只有临时搭起的棚子和悬浮货摊。卖武器的、卖情报的、卖违禁药物的,都在昏暗灯光下低声交易。
他需要高能电池。民用级不行,至少要军用剩余物资或走私进来的工业级。他走到一个卖能源部件的摊位前,摊主是个独眼老人,正用机械义肢擦拭零件。
“电池。”殷泽说,“高密度,通用接口。”
独眼老人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插在口袋里的左手——袖管轮廓明显是机械臂。“什么型号用?”
“φ接驳口。”
老人手顿了顿:“那个型号……可不常见。标准军用三型能勉强兼用的,但贵。”他报了个数。
是殷泽现有信用点的二十倍。
“便宜点的呢?”
“便宜的有。”老人从摊下拿出个旧电池,“但能量密度只有你要的三分之一,而且不稳定,可能烧了你的接口。”
殷泽摇头。他需要的是能激活深层系统的能量,不够的话,不如不要。
离开摊位,他继续在交易区转悠。耳塞里很安静,林砚那边没有声音。他试着回忆更多——关于自己,关于战争,关于贝努……
只有模糊的光影。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世界,有形状,有颜色,但看不清细节。
他走到一个情报贩子聚集的角落。几个披着斗篷的人蹲在阴影里,终端屏幕的微光映亮他们半张脸。殷泽找了个靠边的位置,也蹲下来。
“找活儿?”旁边一个沙哑的声音问。
殷泽转头。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烧伤疤痕,左耳戴着一串数据芯片。
“嗯。”殷泽说,“来钱快的。”
“有多快?”
“今晚就能结账。”
男人笑了,露出金属牙齿:“那只有一种活儿——送货。送到指定地点,不问内容,不拆包裹。一趟五百点。”
“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