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容生转过来看他,崔盛以为他不放心,补充,“那人是可靠的,你放心,只要我不回去,你和我分开,风险很小。”
“我知道。”
白容生心里有事,崔盛看得出来,只是不知道怎么问。
他个人的成长经历是从小孩被强行拉扯成大人,根本来不及有所谓叛逆或者不懂事的青春期。白容生可能本来也要体验这种生活,但在崔盛身边,又在学校,勉强和大部分同龄人同频,正处于心思多的阶段。
崔盛对问不出的话向来是采取暴力逼问,又不能这样对白容生,在心里漫无目的地琢磨着。
睡觉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往常在C市,这时应该黑静无声,可在这里,窗帘外还能透进来隐约变幻的灯光。
屋内冷气蛮足,睡觉时需要盖一张薄被。两人分享同一条被子,白容生睡着睡着手搭在崔盛身上,脸也凑了过来。
他的呼吸平稳温热,崔盛在半睡半醒间意识到他的决定是亲手把白容生送走。当初是他主动把白容生留下,这样看也算是有始有终。
是吗?
崔盛并不清楚。
隔天,崔盛换上制服下楼时,王明军正在昨天出事的房间门口指挥保洁清理血迹。
地毯上的血不好清洁,要直接换一块。他回头看见崔盛,脸上笑开,招手:“崔盛,过来,有个好消息。”
崔盛对好消息敬谢不敏,帮忙扯起脚下的地毯:“好消息?”
“昨天的丁先生,认为你能力出色,想从我们这里单独聘请你呢。”王明军压低声音,“下周他要去开会,会场在郊区,雇你几天,工资很高的,抵你在这里干一个月。更何况人家大老板看中你,这个关系可是钱买不来。你去不去?”
看这样子,王明军已经答应了,崔盛同不同意,最后都得去。
他不解:“怎么会找我?”
“都说了你昨天表现好咯!丁先生想给你红包的,聊天时候提起来,这个准女婿是他仇家隐藏身份接近他女儿,他连下周的会都不想去,怕被人袭击。我说,那个表现好的小崔以前就是做保镖和看场子的,不如让他试试,反正也不贵。”
崔盛一时间不知道王明军是不是好意,他眼神一动,王明军也在犹豫后说,“崔盛,咱俩是一条绳子的蚂蚱,我不可能害你。你想,都到了江市,还真的在这里做一辈子服务员?我知道你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要是能入丁先生的眼,将来别忘了帮我就行。”
崔盛答应下来,他拍拍手,看着保洁将一大块地毯放上车推走,闲聊一般问:“昨天那个姓白的,又是什么人?”
“白新天?咱们小老板的好朋友,平时爱上这里玩,花花公子一个。”王明军说,“你看你才来几天,都见他好多次了。不过他脾气还好,不计较小事,放心啦,他喜欢女的,不会骚扰你。”
崔盛:“少恶心我,不是问这个,他在江市很厉害么?”
这下轮到王明军惊讶了:“你一点江市的情况都不知道?白家可是很厉害的,咱们斜对面的写字楼就是他们家的,看见没?”
崔盛心说,就是那个半夜不关灯的。
他是感觉那个白新天看白容生的那两眼不对劲,怀疑白新天有什么特殊癖好,所以打听两句。王明军这样说,崔盛也没完全放下警惕,好在白容生没多久就能离开这里。
王明军知道他身体没恢复好,慷慨地允许崔盛带薪休假,看不出前些天话里话外暗示崔盛这个病号不上班净花医药费的样子。
人之常情,崔盛并不放在心上。他拿着红包,去银行新办了一张卡,密码是白容生的生日,回来压在白容生枕头下面。
他想着等白容生回来,这张银行卡钱不多,也算个惊喜。哪想到下班时间都过去半个多小时了,白容生依旧不见踪影。
崔盛直接起身去楼下,遇到刚换衣服准备走的领班。
听了他的问题,领班惊讶道:“咦,小白?他下午跟我请假,提前一个小时就走了呢。”
崔盛道谢,没来由地想起那天白容生说的话:“他说去哪里了没有?”
“啊,我想想……他说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检查。”
完全是谎话。崔盛咬住嘴里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廉价香烟,给白容生打电话。
*
白容生戴着口罩,面前是一杯店里最便宜的奶茶粉冲出的奶茶,颜色鲜艳的吸管搅动时带着冰块撞动杯壁。
这家店是江市一中附近的热门店,卖奶茶、汉堡、炸鸡和薯条等学生爱吃的快餐。店内面积不大,放着时下的流行歌曲,即使是暑假,还有不少中学生在店里吃饭聊天。
学生们的日常消费价格,白容生仍然觉得贵。他只点了一杯奶茶,坐在里面的座位,等到天色渐黑。
和早早开始补课的C市高中不同,江市一中目前在学校补课的基本上只有需要参加竞赛的学生和高三重点班,普通学生还在继续享受暑假。
店里人逐渐少了,有个店员注意到白容生这位只点了杯奶茶,拿着本书坐了很久的顾客。不过白容生长得不错,她就当没看见。
冰块也融化成水,白容生拉了拉口罩,背起包走出快餐店。
这家店的袋子被蒋兴康拍下来过,发在他的动态里,嘲讽同学又穷又要面子,说请客结果就请这种穷酸的。
“叔。”
校门的大门关着,只开了旁边的小门。夜晚蚊虫多,保安都在小屋子里不出来,只开着窗户缝。
白容生走过去,自然又有点焦急地说,“叔我书找不到了,我回班里找一下。”
这段时间白容生头发长长不少,被他抓得乱了一点,再加上口罩。他刻意在监控下调整角度,绝不露出正脸。
保安正看电视,闻言抬头看向他,听他话音闷闷的,带着口罩像是感冒,就说:“竞赛的还是本校的?学生证看一下。”
白容生从口袋里掏出套着墨绿色封皮的学生证,打开后保安根本没细看,挥手说:“去吧。”
收起伪造的学生证,白容生心里松口气。
江市一中的老校区虽然不大,但很精致优美,校园内绿树茵茵,各式各样的花朵盛开,夜风里暗香浮动。
白容生就当是散步,摘下口罩深吸了一口静谧校园里的空气,心中说不羡慕是假的。
他在公告栏看见贴的竞赛班信息,确认蒋兴康所在的楼后,走了过去。
竞赛班在最顶层,五楼。有几个班还亮着灯,里面稀稀落落一些学生,有的在写题,有的在讲台那里边说笑边在黑板上写写画画。
蒋兴康的班只有两人,一男一女,似乎是情侣,围着一张试卷,讨论题还要夹杂打情骂俏的小动作。
白容生远远看过,没向那边走,进入一间空教室,态度自然地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拿起一本书翻看。
果然,这里的题比他之前学的要难和深,还有学校自己出的题,质量肉眼可见得高。
白容生恋恋不舍地翻了几页,没敢沉迷,留意着外面走廊的动静。
快九点,寂静的走廊远远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这里是高一高二的教学楼,只有寥寥几个班有人,显得这阵杂音更刺耳。
来了。
蒋兴康和几人大步走过,根本没向其余地方多看两眼。
他吃饭时喝了一杯酒,度数不低,神经有些兴奋,嘴上更没把门,把他听说的C市传闻添油加醋,当作都市传说讲给身边的人。
周围人自然都是江市一中的,蒋兴康不屑于和小地方来的人社交。
“当街开枪杀人,还把肚子剖了示众?”
“不会吧,你还去过洗头房那种地方……”
青春期的少年,都对这些事有着抑制不住的好奇,又觉得恶心又忍不住追问。
蒋兴康不喜欢被质疑:“我哥就在那边做警司,骗你们做什么?就是这样乱啦,垃圾乡下地方……要不是我爸妈在那边,暂时调不走,我才不在那边上学。”
C市虽然烂,不过能提供些猎奇事件吸引注意力,还算是有用。
“再说,”他走进班,笑着坐在桌子上,“我们班就有个人,他妈是洗头房的女人,他也在洗头房长大,都是我哥告诉我的。想不到吧,他平时还很会装好学生哦,其实就是妓女的小孩。”
“哇,男的女的?感觉坐在同间教室都很脏哎。”
蒋兴康:“男的咯,要是女生,我还真想问问,她在洗头房要多少钱呢。”
一阵笑声后,几人没把这个放在心上,纷纷坐下处理没做完的作业。正事要紧,他们可不想因为成绩不够好,被从竞赛班踢出去。
蒋兴康虽然爱玩,可竞赛这事很上心。他家里给他在这附近租了一套小房子,省得他挤宿舍,通常他都留到保安上来赶人锁门才走。
今天也是如此,蒋兴康和几个同样最晚走的人一起离开教学楼。他带着耳机好似在听歌,其实是在听英语,望着周围占多数的本校学生,心里难免有点嫉恨。
如果不是父母非要他留在C市,说这样更方便照顾他,他也会是这里的一员。
不过在C市他可以拿到独特的关照,在江市可不行。
白容生自若地混迹在这群学生里,隔着距离跟着蒋兴康。
他知道蒋兴康在学校旁边有房子,只是不清楚具体位置,必须得玩一手跟踪。
幸好这里是老城区,交通混乱,管理稀松,路上也缺少摄像头。
手机被调成静音,白容生看到好多个来自崔盛的未接电话,没有理会。
他跟得不是很紧,远远看着,和蒋兴康一起拐进一家老小区。里面是几排黄墙蓝窗的楼房,墙壁脱落,地面坑坑洼洼,垃圾桶没及时清理,飘散着发酵的臭气。
蒋兴康经过时捂住鼻子骂了句,白容生反而很舒服,他更适应这种环境。
确定蒋兴康走进哪个单元后,白容生在楼下向上望。等了两分钟,四楼的灯亮起,窗户那里能看见一闪而过的高瘦身影。
白容生带上双层口罩,从包里拿出一个平平无奇的白色小喷壶。里面是澄清的淡黄色液体,凑近了能闻到一股令人恶心的化学药品的腻味。
鎏金出品的助兴药,剂量过大的话会导致人短暂昏迷,四肢乏力。
白容生在崔盛休养那段时间,为了赚钱还早起晚归去做临时保洁,那些客人开的房间有这种药水,当然每个房间都是定量的。
他在打扫时偷偷把剩余药水收集起来,有的还是去垃圾桶翻的,积少成多,凑出来一瓶。
楼道的声控灯随着人的脚步,亮了一层又一层。
直到四楼,一只白净的手屈起手指,礼貌地敲了三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