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容生踩着冷硬的水泥地和崔盛绕过池塘,那栋曾经是崔盛家的小房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并不突出。
他转头看崔盛,崔盛也正看着他,还笑了笑:“想问什么?”
“人家还挺好的,能把钱给你。”白容生说,“袋子上都是灰,你就塞给我了。”
“钱给你留着用。”崔盛满不在乎,“趁过年放假前存你那张卡上。”
周围环境有些萧瑟,风冷冷的。白容生走出几步,崔盛忽然伸出脚尖点了点地面:“大概就是这里。”
“什么?”
“大概是在这里,那天晚上,我妈拿着斧头追出来。斧头上血滴了一路,我回头的时候看见地上一串黑色的水。她没跑过我,摔倒了,我听见她在背后大吼大骂,不知道在说什么……我跑了很远,跑不动就沿着路走,一直走,不能停下来。直到第二天下午警察把我带回去,她已经在家喝农药去世了。”
现在地上有枯枝、泥块,但完全看不见陈年血迹。
“斧头上是我爸的血。”崔盛语气平淡,“我妈把我锁在楼上,听她把我爸剁成碎块。我知道下一个就是我,所以翻出窗户逃跑了。”
白容生诧异地仰头看他,崔盛揽着他肩膀:“吓到了?”
“有点惊讶……”白容生顿了顿,“她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崔盛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一家人怎么能分开呢?”
即使这个家从成立之初就充满了压抑、暴力和辱骂,但是没人会想到离开这里。直到那个男人想要背叛这个家庭,那么自然会被彻底地惩罚。
崔盛作为背叛者的孩子,按理应该和那个男人一起死掉,可他逃了出来,他是最彻底的背叛者,流浪才是他最终的结局。
“哥,我们回去吧。”白容生说,“我饿了。”
等到坐进车里,崔盛忽然又来了一句:“不是不想跟你说,是说了后只会让你不开心,我觉得这件事没有意义。”
白容生坐在副驾驶,正数着包里的钱。他没看崔盛,嘴里说:“怎么就没有意义了?我只是想知道你的事,也算没有意义吗?”
崔盛:“不是。”
他又寡言少语起来,浑身气场却放松了,开车带白容生去买菜。中途崔盛接了个电话,表情显而易见变差。
“叉子要凑年夜饭。”他把手机一扔,敲着方向盘,“我必须得去。”
白容生转头看他,崔盛忽然伸手捏了把他的脸:“你别去。”
“本来就没打算去。”白容生说,“不过我可是花了他不少钱,可以不去吗?”
崔盛懒洋洋道:“你是他投资的未来之星,他还说让你离小混混远点,你不用去。在家看看电视看看书吧,我会尽快回来。”
叉子的年夜饭安排在晚上,包了酒店整整一层,但凡去年在他手下有一点成就,都能来吃口饭喝杯酒。
崔盛起了个大早,中午和白容生在家,两人看着电视说着闲话吃完,外面已经开始放鞭炮了。
小区放鞭炮还要下楼,白容生买了一挂短的,挂在楼下不知道谁支起来的棍子上。崔盛点了火,跑回来和他一起站着,也算是增加一些过年的气氛。
“晚上不一定能回来。”崔盛临走前再次叮嘱,“冰箱里的饭你自己热,钱还是放柜子里,把门锁好再睡觉。有事叫我,走了。”
白容生:“喝多了可以叫我去接你。”
“骑电瓶车接我吗?”崔盛不客气地说,“省省吧你。”
这个小区里,租房子陪孩子上学的占多数,再加上过年,多数人家都不在。傍晚时刻,显得格外寂静。
白容生开着电视,随机播放一部不知名的电影,音量调低。之后他就翻出一本必读名著,抱着书在沙发上看。
等到电视开始放晚会,他才放下书,调大声音,边听边将冰箱里的饺子拿出来煮了一碗,当作晚饭。
李舜和吴飞云先后给他打电话祝福新年快乐。李舜那边充满笑语和烟花的声音,吴飞云则跟白容生一样在看电视,抱怨因为家里有老人,电视必须开得震天响。
白容生倒不觉得寂寞,只是缺乏过年的兴趣。打过电话后他有了点节日的实感,给冯少平发送完新年短信,又给崔盛发。
【哥,新年快乐。】
崔盛没回,估计正忙着。白容生已经困了,起身准备洗漱睡觉。
他住在二楼,晚上都要把客厅、卧室的窗帘全部拉上。白容生扣着睡衣扣子走过去,站在客厅窗前时,无意识向下看了眼。
单元楼下站着三四个人,仅靠小区里微弱的路灯光,大概能看清身形是年轻男人,围在一起抽烟,似乎在说什么。
恰巧,其中一人抽着烟往上看,正好和白容生对上。
那双眼睛并不醒目,也没什么特殊的,视线的交错很快,双方都没有停留,就好像是无意中的一个对视。
白容生面色如常地拉上窗帘,转过身离开窗口,将穿好的睡衣又解开。
他只穿着袜子,脚步轻捷无声,矮着身子走到门后观察猫眼。走廊的声控灯是黑的,他等了会,运气不错,楼下有小孩跑出来玩炮竹,砰的一声。
视野范围内没人。
白容生把睡衣脱了,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迟疑地站在卧室门口又看向客厅的窗户。卧室内的夜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怀疑他是在犯妄想症,可是刚刚瞥见的眼睛一直浮现在他眼前。
白容生看过太多人的眼睛,小偷的眼睛、混混的眼睛、□□犯的眼睛、杀人犯的眼睛……这些人都会去洗头房,他在柜台后,每个都见过。
而楼下那人往上一瞥,瞬间唤起他的警惕,简直就像本能反应。
那不是路边随便聚集的小混混乱看,那双眼睛目标明确,冰冷阴沉,是杀过人并且正在寻找猎物的眼睛。
他深吸口气,拉开卧室的窗帘向外看。
楼后面没人。
二楼除了卫生间的窗户都装了结实的防盗网,人不可能出去。但单元楼只有一个出口,如果出去必定会碰上那几人。
白容生闭上眼回忆,那个人抬头时,是直接看向二楼的。
这个房子的门都是老式的锁,绝对拦不住带了工具、经验丰富的盗贼。据白容生所知,对门的邻居早已回家过年,目前这层楼只有他一个人。
是想多了,还是他荒谬的推测其实是正确的?
白容生抓起手机给崔盛打电话,没接通。他迅速编辑短信发过去,抬眼盯着门。
应该出去,出去或许有机会离开,否则这个房子也是困住他的牢笼——
这个念头刚出现,隔着门,模糊的脚步逐渐接近,然后停在这一层。
白容生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打报警电话。
“对,有人在撬我们家的门锁。地址是……”
咔!
门锁那里传来脆响,白容生后背出了点冷汗,却还是一字一句清楚地说完地址。报完警后,他转身去崔盛的房间,在床底的箱子内翻出崔盛之前很喜欢用的一根球棒。
屋里的灯全关了,黑暗里,门外的任何响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白容生握紧球棒等着,调成静音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崔盛只回了他四个字。
【报警,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