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恩第一次遇见沈曼时,她完全没有害怕。她发现眼前这个浓妆艳抹的姐姐有着自己没有的生命力,她的身材很好,皮肤白皙红润,笑起来眼睛很漂亮。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化那么浓的妆,明明底子十分好看。
她在哥哥的保护下坐了许多艘船,夜晚的催眠曲是床边机器的滴滴声。她几乎没有朋友,没有和外界联系的桥梁,而她就好像是一束明媚不已的阳光,照亮了灰暗狭小的房间。那个可爱的姐姐不知道她不能吃蛋糕,那天竟然端来一块草莓味的,还在睡前给她讲了故事。哥哥不知道房间里那些甜腻香甜的味道是哪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房间时常出现鲜花,甚至那天床头那金黄酥脆的鸡腿差点被哥哥发现。
自从沈曼知道徐恩吃不了很多东西后,越来越多的零食被端来了,沈曼告诉她人生不能留有遗憾,让她每一样都嚼一口,然后吐掉。这个姐姐还经常带来前厅客人聚会后剩下的新奇玩意,偷偷藏在衣服里拿回来,然后与她一起感叹门外的世界。
那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姐姐对她很好,她明媚的眼睛眨呀眨,就这样坐在徐恩的床边,接过她剩的东西,吃得不亦乐乎。她们谈论床头那些哲学家的著作,分享彼此喜欢的作家。这样美好的时光,足足有好多好多个夜晚。
沈曼醒来的时候,头发湿了一片,防水布上结着露珠,她坐起来,四周雾蒙蒙的,天边看不见太阳,到处都是灰白色。
徐泽躺在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沈曼刚想去叫他,却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
“姐。”
“谁?谁在那?”沈曼慌忙站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头晕目眩,她踉跄了一下,扶着树,再次环顾周围。
“姐,我好疼。”
一个二十左右的姑娘从树后探出头,穿着粉色的裙子,但身上满是管子,有几个连接身体的地方甚至渗出了血,正往下流,滴在地上。
“小恩!是你吗?”
沈曼笑着,想要抱住她。但对面那人将手抬起,一脸苦笑地指向她的身后。沈曼忽然想起什么,于是慌张地后退,回头看徐泽。
“不是的,你听我说……”她急忙摆手,可再回头看向树后,竟空无一人。
沈曼眨眨眼,皱着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小恩!你在哪?”她的嗓子发紧,喉咙堵得难受,鼻腔肿得几乎无法呼吸了。
刚刚看到的明明是她,沈曼的脑子昏昏沉沉,这时的思路却格外清晰,她坚信自己看到了死去的人。她想再看一眼,就一眼。
突然,针扎似的头痛袭来。她刚想坐下,身后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姑娘啊。”
沈曼猛地僵住,弓着的身子一下子跪倒在树边。
“你妈走得早,是我没照顾好你。”
她慢慢转身,像生锈的发条,看见的却是妈妈的脸。
“女儿。”
沈曼的双眼微微睁大,她看见母亲朝她招手,头发上绑着沈曼高中时最喜欢的黄色发圈,笑意盈盈。
“妈……”
沈曼的眼泪涌了出来,滑过脸颊,停留在下巴,重重滴落在胸前。她想要过去,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倾斜。她慢慢依靠在树旁,手脚密密麻麻地发冷,胃收缩着,一阵一阵地刺痛。膝盖被泥土与石子硌得生疼,她还在一点一点地向前挪着,一只手死死把住树干,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靠近了,还是仍旧在原地,反正她用尽了力气。
最后沈曼筋疲力歇,脑袋仰贴着粗糙冰冷的树皮,坐在泥土里,眼睛看向天空。天灰蒙蒙的,头顶的叶子微微晃动,晃得她一阵头晕。她想要转身,想要再看看妈妈。可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却只让指尖微微抬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眼皮沉重无比,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再次对外界有了感知时,是徐泽在叫她的名字。
“沈曼,沈曼……”
沈曼睁开眼,徐泽一脸关切,扶着她的肩膀。可是没过几秒,她就发现自己的耳朵渐渐失去了作用,只看见徐泽的嘴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声音却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地听不真切。
沈曼抬起头,视野中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彩色小点,成片地看不清楚。失落中想要抓住什么,面对熟悉又模糊的一个影子,既庆幸又委屈,万般无奈之下,她伸出胳膊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