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看见沈曼拿着苹果的那只手上,食指和中指间还夹着一把刀。
“你得活着出去。”
“为什么?”沈曼看星星的眼睛转向了他。
“你不是想活吗?”
“我啊……”沈曼咽下一口苹果,仰着头,说不出下半句。
“那你呢?你就不想出去吗?”最后只能反问他。
“我都可以。”徐泽终于将苹果放进嘴里,咬下一口。
沈曼皱眉,思考良心发现这四个字是否适合他的挽联。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在沈曼心里,那个永远放不下的疙瘩明明已经找到了良方。那个方法明晃晃地摆在她眼前,那把刀便可以利索地让她得到解脱。但偏偏,她还想要另外一种办法。
徐泽吃完苹果,伸了个懒腰,舒展着身体,将背倚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留给沈曼一大块看月亮的空间。黑色的天与同样黑色的树影装点着车。
静谧的空气中只有沈曼一口一口咬苹果的声音。
许久,也许也不太久,反正是在沈曼吃完了苹果之后。徐泽突然开口。
“我想好好睡一觉。”
“睡呗。”沈曼答应着。
“记得关车门。开一点窗就行。”
黑暗中,徐泽笑了笑,没睁眼。
在黑色的夜里,徐泽发现了一点光亮,他本能地朝着那点光走去,慢慢的光点越来越大,原来,那是一个餐厅。
餐厅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天好黑,甲板下浪花激荡着,不断阻挡着前行的客船。寒风吹得脸发麻,空气是咸的,不断涌进鼻腔。身后玻璃透出刺眼的白光,投在他的背上、板子上,偶尔有绚丽的彩色光点划过他的脚尖。徐泽穿着厚厚的制服,帽子被风吹开好几次了,他又扣上,冰凉的双手塞进兜里。
突然,巨大的月亮从海面上升起,逐渐露出半个黄白色的边来。徐泽站起来,想要钻进船舱调整船行进的方向。一回头,身后的玻璃全都漆黑一片,刚刚的音乐声、交谈声、碰杯声,全都消失了,好像从来不曾出现过。他向后退着,终于摸到了门,却怎么也扭不开,一回身,却发现这扇门是画上去的,蓝色的蜡笔弯弯绕绕,在银白色的铁皮上勾勒出一扇并不逼真的门。
月亮不断升起,慢慢的船缓缓停在了月亮旁。那巨大的月亮漂浮在海上,只露出一半来,正随着波浪缓缓上下起伏。
徐泽被一股温暖的气息吸引,他慢慢走过去,站在船的边缘。一伸手,就碰到了那轮月亮。月亮的触感并不十分光滑,像在摸一大把刚长出来的小麦穗。好温暖,好令人心安。他一时出神,忘记了自己还在船上。他向前一步,一下子掉进了海里。他的身体突然下坠,却掉在一张类似毯子的东西里。他坐起来,发现自己漂浮在白雾一般的云里,那云正在海上。他一抬头,四周除了那枚巨大的月亮外,还有着不少小小的弯月,每一个弯月都躺在一朵可爱的海上云雾里,它们连在一起,也同他一样,在海上漂浮,散发着同样柔和温暖的浅黄色光芒。
徐泽忽然想到自己的船,他左找右找,刚刚那艘大型客船,现在竟没了踪影。
“船呢?船呢?”他四处张望,声音哽咽。
这时,一个浪花打过来,将他掀翻进漆黑冰冷的海水中。他慢慢下沉,逐渐闭上眼睛,任凭刺骨沉重的水淹没他的呼吸。
徐泽忽然醒来,大口呼吸着。他睁大了眼睛,却发现闭眼与睁眼没什么区别,直到他一扭头,看见了天边的月亮。
此时已是深夜,耳边传来沈曼均匀的呼吸声。他的手靠近车窗打开的缝隙。所以已经冰凉。他将手挪了个位置,换了个姿势,毫无睡意。
慢慢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徐泽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呼吸也逐渐平复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车里,他终于能看清他周遭的环境。沈曼的头发散着,身上披着不知道哪搞来的薄毯子,有一角甚至还搭在他腿上。他伸手一摸,正是梦里那片海雾的触感。
他再次看向沈曼,她与第一次见他时不一样了。这个诬陷他偷东西的无赖,插足别人家庭的第三者,那时候,还穿得精致夸张,戴着钻石耳环,金色项链,化着鲜艳的红唇和上挑的眼线。
如今,她的耳垂上空空如也,整张脸无比浅淡,妆容早已经淡到看不出来,眉眼间反倒生出些平和的从容来。只剩下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和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项链。
变化真大啊,徐泽感叹。
之前那样浓的妆容分明不适合她,比起成熟妩媚,她的气质更像一位在校读书的大学生。他的嘴角微微抽动,有些厌恶自己审视对方的眼光。于是转过头,看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脸。皮肤发黑,脸上有伤,眼睛疲惫,头发只是剪短了。
是不是该像个年轻人一样,去烫个卷?或者弄出一个造型来。否则,像他这样的人,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到。
还有好几年才三十岁,他却总感觉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嫌弃这黑夜漫长、永无尽头。
徐泽闭上眼睛,过了会儿又睁开。那月亮丝毫没有下沉的意思,天边也依然漆黑。他又将眼睛闭上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再次睁眼,叹了口气,望着大腿上盖着的那一角毯子出神。
这是他们困在这里的第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