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摆在膳厅。夜幕初降,清风徐徐,长公主走在前面,谢晏之陪在母亲身侧,裴烬落后一步跟在两人身后,听着两人说着家长里短。忽然,一只小手牵上了他,裴烬低头去看,见萧知奕扬着下巴一脸的神气,好似主动牵手的是裴烬,而能被他牵着是裴烬的荣耀。
裴烬有些好笑,心道从谢小侯爷,到太子,再到小世子,三人在某些方面着实很相似。太子萧叙白和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和四皇子那一面后,他刻意打听过萧叙白,才得知他能够被任命为北伐主帅是太子殿下极力举荐的,他从未与萧叙白联系过,因而他猜测背后是谢晏之推举的他。
萧叙白是皇后所生,是朔朝的嫡长子,出生后顺理成章地被立为太子。十八岁时娶了尚书令的嫡长女苏氏为太子妃,萧叙白只有苏氏一个正妃,没有侧妃。两年后小世子出生,三年前太子妃病逝。而萧叙白的母亲,朔朝的皇后,在七年前病世。听闻皇上皇后感情深厚,皇后离世后,一直未曾册里新后。七年间,朝中大臣多次上疏请立新后,但每次都被皇上斥责驳回了。
然而年前,范相公再次上疏请立新后,皇上一反常态,没有斥责而是将奏疏压了下去,因此朝野猜测皇上有了册立新后的念头。随之而来的,是皇上要更换太子的猜测。
萧叙白做了二十余年太子,并无过错,但三年前的冬日为救落水的太子妃,受了寒,留下了病根,身体一直没有恢复,每年冬日身体变会尤其虚弱,几乎到了难以出门的境地。因此百官猜测皇上册里新后实质上是想另立一个身体康健的皇子为太子,而最有可能的太子人选便是四皇子。
他本以为萧叙白身体会很虚弱。但今日一见,萧叙白不仅没有病弱之态,看着反而很是健康,精神十足,这显然和传闻中不同。
裴烬满腹疑虑,但没机会问出口。
而裴烬更好奇的是太子和楚清禾,从小世子不经意的话中他隐隐猜到那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但刚刚在正堂时,他们二人却几乎没有交流,直到几人从正堂出来,太子牵着世子故意落后了几步。裴烬没回头看,只隐隐约约听见后面传来萧叙白轻声细语的声音,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但能从语气中听出说话人的柔情和珍重。
这语气和在谢晏之面前的萧叙白恍若两人。显而易见地,萧叙白爱慕楚清禾。
确认萧叙白和楚清禾的关系后,他不由得松了口气。校场前寂怜故意误导他,让他误以为楚清禾和晏之的关系非同一般时,那个时候,他无端升起一股失落,而在认清那种失落后,又对自己产生了厌恶,极深的厌恶。
因为他认清在那份失落中,竟然还夹杂着嫉妒。
这份嫉妒,令他厌恶。
“裴叔叔。”出神间,裴烬听到腿边的小人奶声奶气的声音,裴烬低头,见萧知奕扬着头睁着大眼睛问道:“听说你和表叔不对付?”
裴烬还没答话,前方谢晏之突然插嘴道:“小孩子哪那么多问题?过来,表叔考考你功课。”
萧知奕撇了撇嘴,道:“奕儿不问了就是,表叔就会以大欺小。”
“表叔以大欺小?”谢晏之哭笑不得,停步转身,蹲下来弹了下萧知奕脑门,又抱起萧知奕,道:“表叔今日还就以大欺小了。表叔问你,等会去了皇宫,见了皇爷爷该怎么做?”
萧知奕搂着谢晏之脖子,抬着下巴,胸有成竹道:“奕儿知道,要向皇爷爷请安。”
“嗯,还有呢?”
“还有哄皇爷爷开心。”
“皇爷爷考察你功课呢?”
“那就考呗,皇爷爷问什么奕儿答什么。奕儿不怕,先生都夸奕儿功课做得好……”
谢晏之抱着萧知奕走在长公主右侧,两人一问一答,聊得有来有往。裴烬正出神地望着两人,忽又听到长公主的声音:“烬儿。”
裴烬征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一时忽然无措起来,张了张嘴想回答却没发出声音。
长公主慈爱笑道:“本宫可以这样叫裴将军吗?”
裴烬反应过来,立即拱手道:“长……”长字刚出声,旋即改口道,“伯母随意就是。”
长公主笑着点了点头,冲裴烬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左侧来:“来。”
长公主左侧的嬷嬷闻言退到了一旁,给裴烬让出位置。裴烬快走了两步,但未与长公主齐平,落后小半个身子在长公主身后,微微躬身跟在长公主身旁。
长公主笑看了裴烬一眼,并未说什么,而道:“早在裴将军入京前,本宫就听过裴将军的名字了。”
裴烬恭顺道:“是臣的荣幸。”
长公主笑着摇了摇头:“烬儿不问伯母是听何人说的吗?”
裴烬心中有了猜测,探询道:“是谢侯爷?”
长公主缓缓点了点头,含笑道:“我和侯爷就这一个孩子,自小千娇百宠,要什么给给什么,故而把他养得娇纵了些。晏晏虽已做了这么些年家主,但有时候说起话,做起事来还是小孩子脾气。越是对亲近的人,越是爱使小性子,烬儿你多担待些。”
裴烬道:“侯爷不拘小节,率真烂漫,并不骄纵。是臣多番忤逆侯爷,才致侯爷不快。”
长公主笑叹道:“晏晏虽比你大,性子倒不如你沉稳,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