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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庄里,李淮沙穿着一身黑色长袍,披散着满头的白发,右手拿着一个高脚酒杯,里面装满了殷红的血。
“褚嫣……”他的嘴唇沾了血,艳丽至极,像一朵盛放的红玫瑰。
他站在画像前,怔怔看了很久,画面中的白衣女子渐渐浮现在他的记忆中,只是,那人从来不是一身的白衣,而是黑衣。在秦朝,以黑为贵。而褚嫣和徐福等人,都是当时的大方士,穿的是秦朝最为尊贵的玄衣。
他逃跑失败,被抓回来了。身上被打得全是伤,像一条死狗一样蔫蔫地趴在地上。地牢里,徐福暴躁至极,他破口大骂:“贱种!吾让尔等衣食足,为何还要逃?”他抬腿狠狠踹在男子的肩膀上,随后抓着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拽起来,“贱种!为吾皇试药,乃尔等贱种之幸!”
他此时已经奄奄一息了,却还是艰难地睁开双眼盯着徐福。
“贱种安敢目视吾哉!”徐福抬手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来人!把他拉下去,凌迟处死!让这些贱种看看敢逃的下场!”
“慢着!君房兄,此人是吾自外带回,若有冒犯之处,理当由吾亲自处置。”一个穿着玄衣的女子走过来,她的脚步很轻盈,腰间挂着的玉佩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褚嫣,你要保下他不成?”徐福厉声质问道。
“君房兄,何不顺水推舟送吾一个情面?”褚嫣抬手叫下人抬上来一个箱子,打开,里面全是一块块金饼,满满当当,叠齐平箱子口。
徐福看着一箱黄金,松开那人,站起来,捋捋衣服的褶子,转怒为笑道:“既然师妹都这么说了,吾便送你一个面子。”
“多谢师兄。”褚嫣叫人将他带走。
他第一次离开大牢,进入宫殿当中。偌大的宫殿里,只有寥寥三个守丹炉的童子。“听说你差点逃出了地牢,看来是会武功,身手不错。”
“为何要救我?”他被人拖着回来,直接扔在了大殿上,冰冷的地砖在一点点吞噬他的体温。他看不到她,只能看到她尊贵的玄衣下摆……还有翘起的鞋头,上面用红色丝线刺绣着祥云花纹。
“跟着我,保护我,我能让你衣食无忧。从即日起,吾赐汝名为怀沙。”褚嫣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不容任何人反对,也没有给他任何考虑的余地。只是,就算给他思考的时间,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在这个时代里,他的命像一棵草一样低贱,任何人抬抬手指都能碾死他。
从此,他成了怀沙,成了褚嫣身边的一条狗。
他看着那幅画像,一颗泪珠从眼睛滑下来。他麻木地抬手去触碰自己的眼睛,两千多年了,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流泪了。
画像上的玄衣女子眉眼清冷,鞋头那朵红绣祥云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两千年前褚嫣赐他名字时的场景在眼前炸开——冰冷的大殿地砖,她不容置喙的声音,还有他像草一样被攥在手里的命。那时他以为跟着她就能活下去,可如今双手沾满的不仅是尘土,还有尸体的腐臭。
这滴泪,是为早已死去的褚嫣,还是为自己沦为行尸走肉的如今?他不知道,只觉得那泪珠落在手背上,凉得像当年大殿的地砖,顺着指缝渗进皮肤里,连骨头都泛起寒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画像上女子玄衣的褶皱,那布料的纹路在指尖下仿佛还带着两千年前的寒气。
画像旁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怀沙……”他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这两个字曾是他活下去的希望,如今却成了刻在灵魂上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