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野哼一声:“我跟他可和气不来!”
但他还是比较就事论事的人,不喜欢把火气撒到无关的人身上,便对司机好言道:“咱们去哪儿?我看这不是回家那条路。”
司机笑道:“不是,咱们晚会儿回家,陆董交代让我送小傅先去一趟医院看看他妈妈。”
此言一出,陆昭野就沉默了。
他也是暑假后来才知道的,傅景川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他妈妈一个人抚养他很多年。但他妈妈生了很严重的病,知道时已经是中晚期,贫瘠的家庭收入无法支撑昂贵的治疗费用,所以傅景川读初中的时候一直是勤工俭学的状态,不在学校的时间全用来出没于各个打短工的地点。
后来也是机缘巧合,陆昭野的妈妈因病住院,遇到了傅景川的妈妈,两个人本就是旧相识,陆昭野的妈妈便拜托陆昭野的爸爸帮衬着。
后来陆昭野的妈妈不治身亡,陆元宏也依旧记得妻子的临终嘱托,始终帮衬着傅景川母子,于是就有了暑假时他们的相见。
可能推己及人,陆昭野知道妈妈生病一事带来的难受,这一会儿也不再跟傅景川敌对了,便沉默地坐在车上,等着傅景川走进医院再走出来。
印象里,无论天气如何,医院这个地点似乎永远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让人觉得身处阴天,开心不起来。
妈妈住院期间,陆昭野也来过很多次,每次都很难受,但又不敢在妈妈面前表现出来,总是刻意伪装成一副天真开朗的样子,说一些逗人开心的话。
比如:“我妈妈就是漂亮呀,生病了也是大美人。”
比如:“初中的课真是太简单了,我不费劲就考了好几个满分,真是没有挑战性,要是可以跳级上高中就好了。”
又比如:“昨天我做梦,梦到妈妈很快就痊愈了,我们一家还一起出门旅游,去了海边,我捡了好多好多贝壳,被妈妈你做成了一幅很漂亮的贝壳画,爸爸把它裱了起来,我们一起带回了家。”
……
很多很多个瞬间,陆昭野的妈妈都含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他,聆听然后点点头。
陆昭野偶尔会有忍不住想哭的冲动,便会下意识地低头躲开视线,然后强撑着开心的语气去摸果篮,声称要给妈妈切出最完美的小兔子苹果。
至于妈妈知不知道他是快要哭出来了,陆昭野不清楚,只记得妈妈那时候会摸摸他的头,然后温柔地说:“好呀,那妈妈先睡一会儿,等你切好了再喊醒妈妈,好不好?”
一滴泪落到手背上时,陆昭野听到自己应了一声很轻的“好”。
·
按下车窗,陆昭野朝傅景川走来的方向招招手。
等人靠近,便又把车窗摇了回去,然后把门打开,自己挪到另一边坐,让对方上车。
从医院出来,傅景川肉眼可见的心情不佳,虽然他平常基本没有什么表情,但相处下来,陆昭野也能猜出三分。
再加上陪他来医院的次数不算少,陆昭野对于这种情况下是心情不佳的判断可以提升到七分的胜率。
也因此,陆昭野没再计较这一整天里和对方闹出的不愉快,毕竟比起生离死别的沉重悲楚,小打小闹显得格外轻飘飘。
沉默无声发酵,却和来前是不同的性质,更像是人与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安抚。
回到家,陆元宏人还在公司未回,阿姨在厨房忙活做着最后一道菜,傅景川和陆昭野各自扎进卧室,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事要处理。
把书包丢到地毯上,陆昭野呈大字仰躺在床,盯着天花板出神。
左思右想,陆昭野直起身,下定决心般敲响了隔壁房间的门。
咚咚咚——
没有节奏的敲门声仿佛三两块落入沉潭的石子,在一阵郁闷的寂暗中却如此震耳。
傅景川拉开门,门扇展开的瞬间,浮现在眼前的是陆昭野清晰可见的面庞。
他像个主人一样,拉开傅景川扶在门框上的手,堂而皇之地走进卧室,完全不把这里当成他人的私有领域。
左顾右盼后疑惑道:“咦?这个房间没有电视么……”
傅景川不解地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陆昭野摇摇手里的东西,“邀请你玩游戏,不过你房间没显示屏,我光拿个手柄也没用……要不你来我房间玩?”
傅景川看他两眼,别开脸,十分冷酷道:“我没有参观别人房间的兴趣。”
陆昭野觉得他在暗戳戳骂自己闯他房间了。
可恶可恶,好心当做驴肝肺。
陆昭野跺跺脚,放狠话道:“你等着!”
接着便走出了傅景川的房间,傅景川在床尾坐下,看着人来去如风,思考陆昭野是不是去放回游戏手柄并准备来和自己大打一架。
结果,等陆昭野折返回来,对方却只是把一个盒子丢到了自己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