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珠看着他。手下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片刻。
蓝珠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他怎么不让我当魔君。”
手下的嘴角抽了抽,努力忍住笑意。“……属下这就去禀报。”
手下离开后,蓝珠以为自己至少能清净半炷香。
事实证明,她低估了今天的邪门程度。
脚步声又回来了。
蓝珠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那个手下站在门口,表情比之前更加微妙,像是刚被人从悬崖边上推下去又捞了上来。
“蓝珠大人,俞少侠回话了。”
蓝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手下咽了咽口水:“俞少侠说……钱没有,命一条。”
蓝珠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次,每一次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把他欠钱的事昭告天下。”
手下愣了一下:“会不会太过了?”
蓝珠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欠了多少?”
“三千。”
蓝珠放下茶杯,语气依旧没有波澜:“再把他当年在锦水城偷看姑娘洗澡的事昭告天下。”
手下的嘴巴张成了圆形:“他还做过这事?!”
蓝珠拿起笔,继续批公文。“他没做过。但没人知道他没做过。”
手下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终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决定以后离俞少侠远一点,也离蓝珠大人远一点。
脚步声还没走远,又折回来了。
蓝珠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楹桦门回话了,”手下站在门口,语气沉重,“浮纤姑娘说,借一还十。”
蓝珠抬起头。“她怎么不去抢。”
手下小心翼翼地补充:“浮纤姑娘说……她就是在抢。”
蓝珠沉默了片刻。她在心里飞速计算了一下借了多少、要还多少,得出的结论是——浮纤的良心比她想象的还要少。
“还五。多的不给。”
手下犹豫了一下:“浮纤姑娘会答应吗?”
蓝珠看着他:“你跟她说,不答应的话,下次连五都没有。”
手下的脚步声还没走远,又折回来了。
“小宛说想养麒麟。”
蓝珠头也不抬。“让君上和仙君去抓。”
手下的嘴角抽了抽:“让君上和仙君去……抓麒麟?”
“他们生的女儿,他们负责。”
手下觉得这句话逻辑上好像有点问题,但看着蓝珠那张“再问你就去抓”的脸,决定什么都不说了。
手下去了一趟楹桦门,又回来了。
“蓝珠大人,楹桦门那边说五不要,要君上亲笔写‘楹桦门’做牌匾。”
蓝珠想了想,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信,折好,递给手下。
“给君上。”
手下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
信上写着:君上,魔宫欠楹桦门菜,需您题字抵债。请写“楹桦门”三字,字体端正,勿草。
手下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蓝珠大人……要不还是您亲自给吧?”
蓝珠已经低下头继续批公文了。
“你去。”
手下捧着那封信,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我不想死”。
“蓝珠大人,君上他……最近脾气不太好。”
蓝珠头也不抬。“他哪天脾气好过?”
手下无言以对。
他捧着那封信,一步一步向门口挪去,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刑场。
蓝珠批完一份文书,又拿起另一份。手下的脚步声迟迟没有回来。她忽然觉得,今天的议事殿,安静得有些过分。
一炷香后,手下回来了。他手里捧着一张纸,表情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蓝珠大人,字……传来了。”
蓝珠接过那张纸,展开。
纸上写着三个大字——楹烨门。
蓝珠盯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三秒。
手下低着头,不敢看她。
蓝珠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君写错了,将就用。
“就说……”她把纸折好,递给手下,“这是君上专属君体。”
手下接过纸,嘴角抽了抽:“楹桦门会信吗?”
蓝珠看着他:“你信吗?”
手下想了想。“……不信。”
“那你就想办法让她们信。”
手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把纸收好,转身出去了。他决定回去查一查,有没有什么门派是收“将就用”的牌匾的。
手下又回来了。
蓝珠已经习惯了。
“蓝珠大人,俞少侠飞回来了。”
蓝珠点了点头。“好。”
这个“好”字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事实上,确实尽在掌握。
三千灵石加上偷看姑娘洗澡的谣言,俞殊能撑到现在才回来,已经算是硬气了。
手下接着道:“小宛说,她不想养麒麟了,想养龙。”
蓝珠想了想。“让俞殊抓。”
手下愣了一下:“俞少侠刚回来……”
“那就让他再飞出去。”
手下默默记下。
他决定待会去告诉俞少侠,出门在外,欠谁的钱都别欠蓝珠大人的。
过了片刻,手下又匆匆走进来。这一次,他的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微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蓝珠大人,有件事……”
蓝珠看着他。“说。”
“君上和仙君传令,三日后举办……您的登基大典。”
蓝珠手中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手下。“……什么?”
手下努力憋着笑:“君上说,他要和仙君搬去云墟天,魔界就交给您了。仙君说,您劳苦功高,该当魔君。”
蓝珠放下笔,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烬余殿的方向。那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以她多年的经验,这种安静往往意味着——那两个人已经跑了。
“君上和仙君呢?”她问。
手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已经连夜搬去云墟天了。”
蓝珠沉默了很久。
她站在门口,望着远方,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碎裂。
三界第一打工人,终于打成了魔君。
登基大典没能举办。
不是因为蓝珠拒绝了,而是因为不到半日,孤槐就扶着腰回来了。
蓝珠站在议事殿门口,看着那道黑色身影,面无表情。
孤槐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
蓝珠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路。
孤槐一步一步挪进了烬余殿。
手下从旁边探出头来,小声说:“蓝珠大人,君上回来了,登基大典是不是……”
“取消。”
手下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仙君说君上身体有恙,不愿喝药,让您劝劝。”
蓝珠看着他。“你去。”
手下立刻摇头,脸上的表情真诚得不像话:
“求您了,蓝珠大人。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
蓝珠抬起手,打断他的哭诉。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烬余殿门口,站定。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座烬余殿都听见。
“君上,喝药了吗?!”
殿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孤槐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你再问我就把你调去守魔渊”的怒气:“喝了!滚!”
蓝珠转身就走。步伐依旧平稳,脸上的表情依旧纹丝不动。
她走回议事殿,在案前坐下,拿起笔,继续批公文。
手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满脸敬佩。
过了一会,手下又进来了。这一次,他的脚步明显比之前更慢,更犹豫,像是每一步都在权衡生死。
“蓝珠大人……”
蓝珠没有抬头。
“君上让您过去一趟。”
蓝珠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手下。
手下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像是要送别一个即将赴死的战友。
蓝珠放下笔,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我一炷香没回来——”
手下紧张地等着下文。
蓝珠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当我死了。”
番外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