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什么,这么开心。”妈妈问,“是不是也想当妈妈了?”
“天呐。我就是觉得他可爱不行吗。”
“觉得可爱那你也生一个。”
病房里还有那么多陌生人,只用一块透光的绿布帘隔开。瓜子壳破裂的脆响、秘密的乡音耳语听得清清楚楚,连沉默也是同一节奏。
爸爸站在一旁,转着脖子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真的觉得不可思议。妈妈难道不知道怀孕的前提条件是一种动物性行为的(反复)发生?他们同时又那么保守,读书时连男生写给她的情书都要偷偷拿走。
十岁左右,她在表哥的电脑里不幸得知了怀孕的原理,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直视孕妇。
她知道她们做了什么。
对于年幼无知的她来说,没有自然可言,而是直指数月前一种隐秘的、成人的、荒诞可怖的行为。她永远、永远也不会做这样的事。如果不幸她也“堕落”了,一定不会大剌剌地让他人去瞧。
哈。她的自我教育真是走了好远。
“可我连男朋友都没有。”她说。
这时姐夫走了进来。他在教育局工作,个子比她高不了多少,有时看起来还像个高中生。他对她腼腆地点点头,径直坐到病床旁边,问姐姐要不要吃苹果。
他掏出一把多功能刀(爸爸曾经挂了一把在钥匙扣上),姐姐说不要削皮,别把膳食纤维给削了,不利于她的肠道运动。
当然,姐姐的原话更为直接。
语言的粗砺暗示着二人同盟的牢固。他们从体面的社会人到见证彼此的动物性,再到二者融合产生可爱的结晶,自然不再需要言语的矫饰。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选择在段入峰面前一声不吭。他和雨桐二人结成了同盟。她才是不相匹配的那个,一直都是。
这一次还是在楼下,推着行李箱,遇见了他。
在她看来,他的行为再也不是单纯的纠缠前女友了。她想不明白,又好奇,所以她决定听听他要说什么。
他唠唠叨叨地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没有哪里不舒服,说他最近感冒了,怕传染给她所以问问。
她一声不吭,保持着审慎的姿态,离得远远的。哪怕此时姜行简走过来,也会以为她只是偶然遇见了上司。
段入峰聊了一会儿工作,问她的意见。
她差点就开口了,但她看见前方巨大的红色警告牌,“改造施工”,将路横腰截住。她的小腿酸痛,干脆坐在了旅行箱上。
他掏出一副没见过的银框眼镜戴上,像个年轻的大学教授。他低头盯着她,手放在拉杆上。
“你最近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是集中不了注意力吗?”
她不说话。
“不回答就是默认对吗?你去年还没做体检吧?你应该休息几天,请一两天病假,连上年假,和朋友去哪里玩几天。”
她不说话。
“约不到人的话,我可以陪你去。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把我当什么都行,佣人、朋友、男朋友,只要你开心。”
她不说话。
“还是说,你会和小姜一起去。你让他在你家过夜了,是不是。”
她不说话。
“这就是你心不在焉的全部原因吗?”
她不说话。
“你看他的眼神……其他人发言和他一个实习生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别人说完话以后你要看他一眼?你知道他连发言的资格都没有吧?为什么你讲话之前要看他一眼?为什么我说话的时候你不看着我而是看着他?”
“我是你的领导,我是投资总监,为什么不看我?你在想什么?你知道你这样很不专业吗?你知道你看起来有多蠢吗?”
“对不起。”
他深深吸气,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他为了吐出那心满意足、如释重负的一口气。完事后,窸窸窣窣一阵,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他对你好吗?他会保护你吗……”
“你别说得我好像还是个小孩。”
“你以为你不是……”
“哦,哦,随便吧,我是小孩,那也不是你的小孩了。”
他挪了挪步。黑色皮鞋在下午的阳光下亮闪闪的,照出一层薄灰和一个清晰的指印。
他继续问他们的细节,姜行简知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打算告诉他,还是打算让他自己发现,还有,他知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她站起来,有一点趔趄。
“你真的没有资格跟我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