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
“小雨,”妈妈忽然开口,“快渔火节了吧?”
季雨算了算日子:“嗯,后天。”
妈妈点点头,继续剥豆子。
季雨看着妈妈,忽然想起一件事。
往年渔火节的小船,都是他和姥姥一起做的。
今年他一直在学校,不知道姥姥做了没有。
他站起来,往杂物间走去。
杂物间很小,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翻了翻,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装渔火小船的木桶。
桶里有四只小船。
季雨愣了愣。
他把小船一只只拿出来,放在地上。
浅蓝的、深蓝的、带花纹的、不带花纹的,每一只都刷了漆,画了海浪纹路。
一共四只。
可他记得,每年都是三只。姥姥一只,妈妈一只,他自己一只。
怎么多了一只?
他拿着那只多出来的小船,看了很久。
船身是深蓝色的,很漂亮,能看出来做的人很用心。
他把小船放回桶里,抱着木桶走出来。
“姥姥,”他问,“今年怎么多了一只?”
姥姥从厨房里探出头,“可能是你妈多做了一只吧。”
季雨看向妈妈。
妈妈正在剥豆子,低着头,没看他。
季雨没再问。
他把小船一只只放好,把木桶放回杂物间。
心里却一直想着那只多出来的小船。
季雨去镇上买蜡烛。
渔火节的蜡烛是特制的,镇上只有那家老店卖。
店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爷,做了一辈子蜡烛,镇上的孩子都是闻着蜡烛味长大的。
季雨推门进去,店里还是老样子。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蜡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蜡香。
老爷爷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包蜡烛。
看见季雨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小雨回来啦?”
季雨笑着点点头:“爷爷,我来买蜡烛。”
老爷爷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今年要几根?”
季雨正要回答“三根”,忽然想起那只多出来的小船。
他顿了顿,说:“四根。”
老爷爷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季雨,看了两秒。
季雨被他看得有点莫名:“爷爷?”
老爷爷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好,给你拿四根。”
他转过身,从货架上拿下四根蜡烛,用纸仔细包好,递给季雨。
季雨接过蜡烛,付了钱。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爷爷忽然叫住他。
“小雨。”
季雨回过头。
老爷爷看着他。
“渔火节,”他说,“放小船的时候,别忘了许愿。”
季雨愣了一下,点点头。
“知道了,爷爷。”
他推门出去。
老爷爷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包蜡烛。
嘴里轻轻念叨了一句什么。
渔火节当天。
天还没黑,镇上就热闹起来了。
家家户户的门前挂起了蓝色的灯笼,蓝色的光从纸糊的灯笼里透出来,把整条街照成一片温柔的蓝。
人们穿着蓝色的衣服走出家门,手里捧着渔火小船,朝着海边走去。
他把四只小船放进木桶里,一手提着木桶,一手牵着妈妈。
姥姥走在前面,手里提着蓝色的灯笼。
海边已经挤满了人。
成千上百的蓝色灯笼汇成一片蓝色的光海,在夜色中波动。
孩子们兴奋地跑来跑去。
季雨找到一块熟悉的礁石,把木桶放下。
他从桶里拿出第一只小船,他小心地把蓝色蜡烛放进船里,用火柴点燃。
“姥姥,您先放。”他把小船递给姥姥。
姥姥接过小船,走到水边,弯下腰,轻轻把小船放进海里。
小船随着波浪摇晃了两下,稳稳地漂起来,朝着深海的方向慢慢漂去。
蓝色的火焰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然后是妈妈。
季雨把那只刷得不太均匀的浅蓝色小船递给她。
妈妈接过小船,走到水边,蹲下身,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放手。
小船漂了出去。
季雨拿起自己的那只。
船身是他喜欢的深蓝色,海浪纹路是姥姥帮他画的。
他点燃蜡烛,走到水边。
正要放船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桶里剩下的那只小船。
最后,拿起那只多出来的小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只手拿着自己的小船,一只手拿着那只多出来的小船,弯下腰,一起放进海里。
两艘小船肩并肩漂着。
海面上的小船越来越多。
成百上千艘蓝色的小船,载着蓝色的火焰,在海面上漂浮。
美得让人说不出话。
季雨站在水边,看着眼前的美景。
妈妈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姥姥站在后面,看着他们俩。
忽然,妈妈伸出手,握住了季雨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季雨转过头,看着妈妈。
月光下,妈妈的脸上有一种很安静的表情。
她看着海面上的那些小船,看着那些蓝色的火焰,忽然开口。
“小雨。”
“嗯?”
“有人在等你。”
季雨愣住了。
“妈,您说什么?”
妈妈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远去的渔火,嘴角带着一点很轻很淡的笑。
回到家,季雨把四只小船收好。
收着收着,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渔火节过去了,年关一天天近了。
腊月二十八,镇上开始热闹起来。
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准备年货。
李叔在码头喊他,说今天收成好,让他拿几条鱼回去。
周三胖的小卖部挤满了人,都是来买年货的。
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大年三十那天,天还没黑,李叔、老王、张婶他们就来了。
院子里又摆起了两桌。
李叔掌勺,老王打下手,张婶在旁边指挥,一堆人挤在厨房里,吵吵嚷嚷。
姥姥忙进忙出,脸上一直带着笑。
季雨在院子里陪妈妈坐着。
妈妈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红色的,是姥姥前几天去镇上买的。
她坐在那儿,看着满院子的人,眼睛亮亮的。
“小雨,”她忽然开口,“热闹。”
季雨笑了:“嗯,热闹。”
妈妈也笑了。
吃饭的时候,李叔端起酒杯,对季雨说:“小雨,来,叔敬你一杯。你考上大学,是咱们镇上第一个,给咱们争光了!”
季雨站起来,端着杯子:“李叔,应该我敬您。这些年您对我照顾太多了。”
李叔一摆手:“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应该的。”
季雨笑了笑,把酒干了。
那晚季雨喝多了。
他坐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往外走。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海边。
夜里的海很安静。
季雨在沙滩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