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在旁边嘀咕:“这林总,真是好人。”
季雨点点头。
是啊,好人。
可他想不通,为什么对他们家这么好。
剪彩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从一大早就铺满了整个工地,把那些临时板房、彩旗、挖掘机都镀上一层金色。
季雨站在人群里,有点不自在。
周围都是陌生人,镇上的领导、施工队的头头、几个穿西装戴工牌的人。
他一个都不认识,只能站在角落里,等着仪式开始。
林远在人群里穿梭,跟这个握手,跟那个说话,忙得脚不沾地。
看见季雨,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别走远。
季雨点点头,继续站着。
他今天穿了姥姥特意准备的新衣服,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整整齐齐。
快开始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开了过来。
那车很长,很亮,比镇上见过的所有车都气派。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车缓缓停在那排临时板房前面。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季雨愣住了。
那个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西装,料子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亮得晃眼。
西装剪裁得很合身,衬得他整个人修长又挺拔。
他戴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很好看,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从车上下来,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些细碎的光点像星星一样闪。
林远快步走过去,微微欠身:“Kieran先生,您来了。”
那个人扫了一眼人群,目光落在季雨身上。
停了一下。
然后又移开。
“开始吧。”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慵懒。
剪彩仪式很快。
镇领导讲话,林远讲话,Kieran也讲了几句。
他讲话的时候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嘴角挂着笑,但说出来的话很得体,什么“造福一方”“共创未来”之类的。
剪完彩,放完鞭炮,人群开始散去。
季雨正准备走,林远叫住他。
“季雨,过来。”
季雨走过去。
林远站在Kieran旁边,对他笑了笑。
“季雨,这位是Kieran先生,远辰集团的总裁。我们集团真正的老板。”
季雨愣了一下,“你好。”
Kieran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弯,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我知道你。”
“林远跟我提过,说是今年资助的学生里,成绩最好的那个。”
季雨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林总过奖了。”
Kieran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季雨愣了一下,赶紧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Kieran的手很凉,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但握得很轻,只是碰了一下就松开了。
“好好读书。”他说,“以后有机会,可以来集团实习。”
“谢谢Kieran先生。”
Kieran点点头,戴上墨镜,转身和林远朝那辆黑色的车走去。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Kieran上了车,靠在座椅上,摘下墨镜,长长地吐了口气。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开慢点。”Kieran说。
司机点点头,放慢了车速。
Kieran转头看着窗外。
工地、荒滩、远处的海,一一从眼前掠过。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少年。
瘦了,比在Abyssus身边的时候瘦多了。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但脸上少了点肉,下巴尖尖的,看起来有点单薄。
Kieran轻轻“啧”了一声。
Abyssus要是看见了,得心疼成什么样?
不过活该。
谁让他非要自己一个人扛,非要把他那个疯姐姐的事揽在自己身上。
Kieran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是中立派。
他爹是,他爷爷是,往上数多少代都是,血族内部打得你死我活,跟他们没关系。
但这次,他站队了。
不是因为他跟谌烬有多深的交情。
而是因为他看不惯。
看不惯那个疯女人做的事,杀自己亲弟弟,杀自己亲儿子,把整个血族搞得乌烟瘴气。
最近两个月,他已经处理了三拨了。
都是那个疯女人派来的。
Kieran一个没留。
车开出去很远,Kieran忽然睁开眼睛。
“林远。”他说。
副驾驶上,林远回过头:“Kieran先生?”
“他妈妈,精神状态怎么样?”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说:“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是清醒的,偶尔会发作。我安排了人定期送药,镇上卫生所的人也认识她,有事会第一时间处理。”
Kieran点点头。
“他姥姥呢?”
“身体还行,就是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我让人隔三差五送点东西过去,说是镇上的福利。”
Kieran又点点头,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走吧。”他说。
车加速,驶离这个海边小镇。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季雨一个人在家。
姥姥去镇上买菜了,妈妈在屋里睡觉。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手机上的短信,愣了好一会儿。
分数比预期的还高一些。
他想了半天,给林远发了条消息。
“林总,成绩出来了。”
不到一分钟,林远就回了。
“多少?”
季雨把分数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林远回了一条语音。
季雨点开,听见他在那边笑。
“好!我就知道你能行!”
季雨也笑了。
他又给姥姥打了个电话。
姥姥接起来,声音有点紧张:“咋了?”
“姥姥,成绩出来了。”
“多少?”
季雨报了个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姥姥的声音有点抖:“那……那能上大学不?”
“能。”
姥姥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好,好,好……”
一连说了好几个好。
季雨的鼻子酸了。
这回姥姥还特意去镇上买了瓶饮料,说是庆祝。
吃饭的时候,姥姥一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小雨,你真有出息。”
季雨笑了笑:“姥姥,还没上呢。”
“早晚的事。”姥姥给他夹了一大块鱼,“多吃点,以后在外面,吃不到家里的味道了。”
季雨看着妈妈,看着她那双清醒的眼睛,忽然有点想哭。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使劲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