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自己这个姨丈学识与家世是成反比的,刻苦研读二十载,府中不知延请过多少名师硕儒,还是欲求一秀才功名而不可得。
须知童子试可是不糊名的,贾政学籍更是挂在金陵这个堪称贾家大本营的地方。
当时贾家可是一府两国公,备受今上信赖,若非文章差到一定地步,何以会让历任考官都宁可开罪荣宁二国公也不肯录取贾政惹来物议呢。
毕竟与贾政份数同辈的贾敬都没受什么磋磨就中了进士,贾敬的身份还是更容易招来物议的宁国公府承爵人。
其实有时候儿子不争气也不打紧,只要老子给力又能放宽心就成。
凭贾家两代人的守边抗敌,浴血奋战的打下的基业,只要子孙老老实实的过日子,少说还有三四代人可败。
可偏生先荣公是个想不开的,他深知自己早年因忙于征战对两个儿子疏于管教,导致两个儿子均是文不成武不就。
他又身有暗伤,不是长寿之人,没有长久庇佑儿子的底气。要想家族长盛不衰就得提前做准备。
长子好安排,再不济也有个爵位,纵然因才学所限未能通过鸿胪寺的诸科考核,不得承袭超品爵位,但一个高品的武职总是有的。
天下承平日久,边境久无战事,有长子承袭虚职顶立门户已然足够,还可减少皇家的猜忌,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次子就得好好谋划了,乱世后必然要治世,文官势大不可避免,要想朝堂之上还有贾家的声音,那家族里就必然得有个文官。
侄子虽好,终究比不得儿子亲近。
惜乎次子读书不成,走不得科举正途,只得另辟蹊径,循前朝恩荫旧例了。兄弟二人一文一武彼此扶持想必也不会堕了荣国公一脉的声威。
至于今后,贾府拢共一十二房的族人,只要潜心向学,总会出几个争气的再振家声。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要是先荣公知道他的安排非但未让兄弟和睦,齐心戮力,反而让姨丈生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借孝道之名欺凌兄长,堂而皇之的住进了荣禧堂会作何感想。
兄弟阋墙,也难怪不出三十年贾府不复八公领头羊的气象,沦落到要靠大姐姐一个女人撑起家门。
一朝恩宠丧尽,富贵荣华便如过眼烟云。
先荣公寄予厚望的小辈们,唯二出色的两个一个命舛早亡,至于另外一个,此时还不知道在哪个丫鬟那寻胭脂吃呢。
一念及此,薛宝钗不由有些恍然,她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何在梦中宝琴会说出:“女子无才便是德纯属男子用来哄骗和束缚女子的话,巾帼何曾弱于须眉。
“海外女子就不需在家相夫教子,自有一片天地。若非爹爹时常携我出游,我还不知天地之宽。
“我也就罢了,自幼与梅家定亲。所长者不过诗词歌赋,小道尔。可姐姐你胸中韬略远胜男儿,拘于闺阁之内,何其可惜。”
她记得自己在梦中还训斥了宝琴一番,告诫她女子不可有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免得为夫家所不喜,到时候吃亏的还是自己。
如今方知自己思想何其狭隘,天地何其宽广,教夫婿觅封侯,哪里比得上自己觅封侯庇护家人呢?经历过身世浮沉雨打萍才知道命系己手有多么可贵。
她已经想好了,给贾政的信中也只是略略提及自己联合漕帮运盐之事,当然,给出的理由是不忍生民受难,实现安邦定国的抱负。
贾政会信吗?答案是否定的。不过薛宝钗太了解自己这个姨丈的性子了,说好听点叫方正,说难听点就是迂腐。
所以她算定了自己这个姨丈哪怕心有疑虑也不会回信质询。
退一万步说,就算贾政回信质询,她连林姑父都糊弄过了,也不差再糊弄贾政这个姨丈一次。
史家就更好办了,左右两家没有姻亲关系,就算不去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反正史家的两位当家人还比不上自己那个读腐了书的姨丈呢。
唯一难办的就是自己那个日后成为四大家族代表的舅舅王子腾。
对于自己的舅舅王子腾,薛宝钗的观感很复杂,四家今后三十年的富贵由他一肩担起,也是由他一手葬送。
九省都检点,何等煊赫的官位。可一旦站错了队,这就是裹着蜜糖的毒饵啊。
世人皆谓:“甥舅亲,心连心,打断骨头连着筋。”
哪怕贵为皇家也不能免俗,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外戚干政绝对少不了舅舅的身影。
薛宝钗心知肚明自己目前绝对摆脱不了这层甥舅关系,而且若无王子腾目下在朝堂之中的烈火烹油的鼎沸之势,她当日哪怕是混进了林府也是要被赶将出来。
哪怕王子腾并不知道这事,但既然用外甥的身份得了好处,那她就得承这份情,维持这段关系。
眼下时局未定,也许是有机会将自己这个舅舅拉到九皇子一方来的。
得陇而复望蜀焉是人性的通病,薛宝钗亦未能免俗,尤其是身后还有名为家族兴亡的鞭子在后头抽着。
纵然现在已经上了船,没有了随时溺亡的风险,但她还想在船上坐稳一些。
与漕帮的联系方式只能让她在船上敬陪末座,可一旦加上自己这个京营节度使的舅舅,说不定能跃居前三。
既如此,这封问安的家信就要好好斟酌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