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该是自己七岁那年,随母亲和哥哥一同去杭州看望父亲。
她还记得父亲来信中的原话是说在外行商多日,思念妻子,要哥哥带她和母亲去杭州一家团聚。
这封信来的蹊跷,信里也说得不明不白,只是要求他们必须走陆路。
薛王氏只是小事上糊涂,大事上还是能稳得住,看信之后就心中生疑。哪有当家人滞留外地,要妻儿去外地团聚的道理。
可送信回来的是父亲的贴身小厮,字迹也是父亲的,那小厮更是赌咒发誓说这封信绝无虚假,母亲才吩咐哥哥收拾行囊上了路。
等到了杭州薛宝钗才知道父亲之所以写这封信是因为他身染沉疴,自觉时日无多,不能经受旅途劳顿返回金陵,便写信让妻儿去杭州见到最后一面。
另一个原因则是哥哥顽劣,族中有许多人看不上哥哥,父亲自觉若是他客死异乡,哥哥定不能压服族中耆老,继承薛家族长和皇商的位置,干脆招哥哥去杭州,直接床前传位,绝了那些人以庶凌嫡的心思。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在梦中哥哥入狱,她被迫接手薛家家产时听家中老仆说起才得知的。
父亲重病时,朝中夺嫡之争也到了白热化的阶段,那时家中支持的是三皇子徒游。
大皇子、二皇子早逝,三皇子就是先帝事实上的长子,彼时三皇子三十多岁,正值年富力强的年纪,赢面非常大。
而三皇子的钱袋子正是自己家,那么三皇子的竞争对手绝对会争先恐后的对自己家下手,走陆路就是为了躲开那位在水上有着莫大势力的五皇子徒清。
薛宝钗装出好奇的模样往车后看去,果然看到了那几个和梦中一模一样的“伙计”。猿臂蜂腰、双目炯炯有神、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兵器。
人更是透着一股与周围伙计迥乎不同的气质,杀伐果断,令行禁止。
薛宝钗默默叹了一口气,移开装出来的好奇目光,直直看着薛蟠。
一切都和梦中一模一样,想来此时父亲定是做了和那个梦中一样的决定,倾尽家财助三皇子上位。
这几个举止不凡的伙计就是三皇子的人,提走了家中账面上所有可支配的现银银票。扮作伙计,半是保护,半是监视。
若是一切顺利,三皇子继位,凭这五十万银子,纵哥哥如何痴愚,也能保薛家百年富贵。
想来这也是爹爹为何不与舅舅和荣宁二府商量,一意孤行的原因吧。
有了为人母的经历,薛宝钗才算是明白什么叫做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可惜就可惜在三皇子失败了,在这场夺嫡之战中胜出的不是年龄居长的三皇子,更不是子以母贵,背靠甄家的五皇子,也不是战功赫赫,军权在握的六皇子,而是默默无闻的九皇子。
父亲压错了宝,三皇子最终成了义忠亲王,连家中早替他在潢海铁网山寻到的樯木寿材都没用上,最终用到了蓉儿媳妇身上。
若非当初贾府的大姐姐选秀时被人作梗,阴差阳错成了九皇子的府内人,贾府还要衰落地更快些。
可惜大姐姐一心为家族,最后还是因为家族的野心被抛弃了。
如今,该如何劝父亲和哥哥从三皇子这个泥潭中抽身呢?薛宝钗实在是不愿再一次为了家族而陷入吃人不吐骨头的贾府了。
她聪慧灵巧,思索的很快,薛蟠抓耳挠腮了好一会才从小厮那得到了妹妹想要的答案,颠颠地跑过来献宝:“妹妹,我们要到……”
话未说完,一支利箭就穿过了薛蟠的脖子,他双目圆睁,口中啊啊有声,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从马上无力地倒了下去。
“哥!”薛宝钗茫然的抹了一把溅到自己脸上的鲜血,热的,带着血液的腥气。
“敌袭。”那几个扮作伙计的侍卫当即大喝一声,从腰间抽出了兵器,试图结成圆阵。
可这都是徒劳的,对方不仅带了神箭手,还带了军中才能见到的弩。厚重沉闷的上弦声后便是一面倒的屠杀,除却弩箭钉在马车壁上的响声,便尽是弩箭入肉的闷响,以及伙计们的惨叫声。
果然,这只是一场梦吗?
薛宝钗已经习惯了命运对她的捉弄,习惯失去的她并没有如薛王氏一般惊慌失措,而是坦然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不,她认为这只是梦醒。
突然间,刀兵相接的声音没了,惨嚎和惊呼声也没了,连身侧惶恐的母亲和嬷嬷都像是被定格了,一切都变得寂静无声。
已经认定这是一场梦的薛宝钗自然没什么好怕的,收拾了一下衣裙,施施然走出了马车。她倒要看看,是何方邪祟入了她梦。
掀开车帘,薛宝钗看到了巍巍青山,看到了朵朵白云,以及一群如同话本中被施了定身术的人。
一首歌自远方悠悠传入耳中: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一个癞头和尚与一个跛足道人结伴而行,眨眼间就从那巍巍青山之中行至薛宝钗面前,那癞头和尚指着薛宝钗对跛足道人笑道:“师兄,你看此子乃世外之人,亦是劫中之人,我等施法点化于她,能否让我二人将功折罪啊?”
那跛足道人先是笑,后又摇了摇头:“不妥不妥,此子为女儿身,难以在此方世界行动自如。虽为世外之人,如何能扭转乾坤?”
“师兄莫急。”癞头和尚摸着他那癞头,在脏兮兮的僧袍中摸索了一阵,拿出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贫僧从极乐世界中来时,带了这枚佛宝,名曰阴阳惑,女子戴上可为男子表象,男子戴上可为女子表象,正适合这女子。”
跛足道人闻言大喜:“如此甚好,此女之兄应劫殒命,我等只要小施手段,便可使此女顺天应时,我等也能以功抵罪了。”
“那女子,还不快过来。”那癞头和尚手一招,一直懵懵的薛宝钗就不受控制的飞了过去。
玉佩贴肉的一瞬间,薛宝钗脑中有了一丝明悟:从此后,她就要以哥哥薛蟠的身份活在这世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