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十三
回上海的路上,小许念恩睡着了。
她靠在陈深身上,睡得很沉。
许念恩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眼眶有点红。
陈深看见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念恩开口了。
“陈爷爷,你以后还来吗?”
陈深想了想。
“不知道。看身体。”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要是来不了,我替你来。”
陈深点点头。
“好。”
十四
回到上海,天已经黑了。
许念恩把陈深送回家,帮他收拾好,才带着孩子离开。
小许念恩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抱着他。
“陈爷爷,我下次还来。”
陈深摸摸她的头。
“好。陈爷爷等你。”
她跳上车,从车窗里朝他挥手。
陈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口。
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
他站了很久。
十五
那天晚上,陈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阳光很好,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有人从树下走出来。
是老许。
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那件灰色的长衫,眼睛又圆又亮。
“小陈。”老许说。
陈深看着他,说不出话。
老许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来了很多次了。”
陈深点点头。
“一百多年了。”
老许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字。
“念恩。念恩。小许念恩。陈爷爷。都是你带来的?”
陈深点点头。
“都是。”
老许笑了。
“小陈,谢谢你。”
陈深摇摇头。
“不用谢。”
老许转过头,看着他。
“你该歇歇了。”
陈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再等几年。等念恩长大。”
老许笑了,笑得很开。
“好。那就再等几年。”
他拍了拍陈深的肩膀,就像八十多年前那样。
然后他转身,走回树下。
阳光里,他的背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十六
陈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那个梦,太真实了。
老许拍他肩膀的感觉,还留在肩上。
他起身下楼,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在晨光里站着,叶子绿油油的,沾着露水。
他看着那棵树,轻声说:
“老许,你又来看我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站了一会儿,笑了。
十七
2068年夏天,小许念恩中考。
她考得很好,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许念祖打电话来报喜,声音激动得发抖。
“陈先生,念恩考上了!全市前一百!”
陈深笑了。
“好。好。”
那天晚上,许念恩带着孩子来报喜。
小许念恩一进门就扑过来。
“陈爷爷!我考上了!”
陈深拍拍她的背。
“念恩真厉害。”
她松开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那当然。我是你教出来的。”
陈深笑了。
“陈爷爷可没教你考试。”
她认真地说:“你教了我更重要的事。”
十八
那天晚上,他们又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小许念恩指着北方。
“陈爷爷,那颗是天枢对不对?”
陈深点点头。
“对。”
“那颗是天璇?”
“对。”
“那颗是北极星?”
“对。”
她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陈爷爷,你知道吗,我每次看星星的时候,都会想起太爷爷。想起你。想起那些故事。”
陈深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以后也要给我的孩子讲这些故事。讲太爷爷,讲阿生,讲你。”
陈深看着她,看着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
然后他点点头。
“好。”
十九
2069年春天,陈深一百五十岁了。
那年三月十五号,许念恩带着孩子来了。
小许念恩已经十五岁了,上高中了。个子比妈妈还高一点。
她们又带了蛋糕,又陪他过生日。
吃完蛋糕,小许念恩拿出一个新本子。
“陈爷爷,你看!”
陈深接过来一看,是本子的封面写着几个字:陈爷爷的故事(第三本)。
翻开,里面是她新记下来的那些事。
有他最近讲的,有她从书里看的,有她自己想的。
最后一页,写着:
“陈爷爷今年一百五十岁了。他还在活着,还在替那些死去的人看着这个新世界。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看到心里去。
他说,他这辈子值了。
我说,我们这辈子,有他,也值了。”
陈深看着那些字,眼眶酸了。
和当年她妈妈写的一模一样。
他看着小许念恩,说:“念恩,你写得真好。”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二十
那天晚上,她们走了以后,陈深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颗星,想着这些年的事。
从1943年那个天台上,到现在。
一百二十六年了。
他活过来了。
看见了胜利,看见了和平,看见了新世界。
看见了许念恩,看见了她的孩子,看见了那些听过他故事的人。
他想起老许最后的话:小陈,替我多看几眼。
他看了。
看了很久。
他看着那颗星,轻声说:
“老许,我一百五十岁了。你让我多看几眼,我看了。现在,有人替我看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墙上挂着那张合影,还有那封信。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眼睛很亮的人,说:
“老许,念恩的孩子,也会记住我们的。念恩的孩子的孩子,也会记住的。故事会一直传下去的。”
风吹过窗户,吹动窗帘。
他笑了笑,坐下,拿起那本《阿生》,翻开。
一页一页,都是那些死去的人。
他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看着那些被记住的人。
然后他合上书,放在桌上。
和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本子放在一起。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一百多年了。
树还在。
人还在。
故事还在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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