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李峫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显然是相信了她的这番胡扯,她内心已然凌乱:怎么会有人这么好骗?
“……”
“过敏这事,你不用太自责。”他终究还是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一吐为快,道:“哪怕我是作者,都不知道这孩子会对虾肉过敏。”
“我总觉得,每个角色对外呈现出来的并非全部,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度过了许多光阴,会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会有不为人知的隐秘。”
煎好的药汤倒在木盆里,李越把一方软布浸没在药汤中,捞起拧干,轻轻擦拭着何淳脖子处、脸上发红的地方。
看着他身上、脸上的疹色随着药汤起效由浓转淡,李越松了一口气。再看对方安静地躺在床铺上,那双平日里总热切望向他的眼睛此刻紧闭着,他心底生出庆幸,这份庆幸像是生长在角落里的藤蔓,不起眼地慢慢越长越多,此时终于多到他再也无法忽视了。
他庆幸从前桐花镇上的医馆和药铺都是日落打烊,而崔守志新任监镇后,为便民命急救,对上呈文,对下告示。如今桐花镇医馆、药铺夜间轮值,凡有急症伤病者,夜间也可求医购药,何淳也因此能在日落后请来大夫上门救治。
想起前世两人在仙来居相依为命、相互作伴熬过的日子;想起何淳在为他离京赴任送行时情真意切的一番叮嘱;想起他最终谋逆失败被关狱中时也听闻狱外何淳为他四处奔走,又是进谏又是求情,反被皇帝囚禁府中。
两人前世渐行渐远,也不知道自己做尽恶事而死后,何淳还愿不愿意到他坟头前看望一眼。想到这,李越忽地轻笑起来,他想起他被皇帝下令凌迟而死,是建不了墓,立不了碑的孤魂野鬼。而本该在茫茫天地间一直徘徊游荡的这抹孤魂此刻好像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生出了血肉之身。
他庆幸上天垂怜,可以重来一世,很多事情可以得到改变。或者说,已经有很多事情得到了改变。
*
半个月后。
黄溪从灶屋里端出一碟炒豆时,就瞧见三人正在院中打着八段锦。她在堂屋前的小槛上坐下,随手捻起几粒炒豆往嘴里送。豆子们被炒得外皮焦脆、内里酥香,咬起来嘎嘣作响,微微的盐咸与四溢的豆香相衬,镬气十足,最适合充当消磨时间的零嘴。
她边吃边看:眼前三人呈品字形站立,为首的李峫身形清瘦,神态舒展从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只自得的鹤。
而他身后的两人则像正在努力跟练的两只雀儿。李越还好,目视前方,动作做得有模有样;何淳则显得手忙脚乱,本该是“左右开弓似射雕”的招式,被他使得像拽着百斤重弓,小脸涨得通红也没能把臂膀撑圆。
科举不仅仅是考验学识,还考验着考生们的身体素质。那赴考之路上跋山涉水、风餐露宿;那乡试、会试通常连考三场,每场三天两夜,考场环境往往简陋甚至称得上恶劣。考生们在考场上还要进行高强度的脑力劳动,构思、撰写数千甚至上万字的文章,字迹得工整,文采得斐然。
不把身体锻炼好,如何应付得来?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考生并不少见。因此,李峫如今每日抽空领着两人打些八段锦和五禽戏。
黄溪看着后边打得愈发熟练的两人,心道这段时日两人的关系倒是好了不少。现在李越愿意和何淳说话,也愿意陪他玩游戏,还时不时教他一些简单的诗句,惹得何淳越发热切地黏着这个哥哥。
再说何淳如今身体养得不错,说话也利索,跟着李峫学起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启蒙。自元宵从桐县回来已过三十日,他的亲生父母并未寻来,因此他便正式入籍,且随黄姓,县衙黄册上登记的名字为黄元。
黄溪又往嘴里送了几粒炒豆,她想,她是不是和李峫离得太近了?他方才衣袖带起的一阵风轻柔地撩动了她前面的几缕鬓发,那种似有若无的触碰,如同羽毛划过心尖。
她一怔,抬头看他,却见他同时也看过来,刹那间,两人目光交汇在一起。对方快速移开视线,她也起身坐得远了些。
半柱香后,三人收力停下。何淳拉着李越来到她身旁,一边接过她递来的几枚炒豆吃起来,一边对着李峫直直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你方才打到最后,动作怎么乱了呀?”
“好像一只呆头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