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仿佛只是一场足够长、也足够跌宕起伏的梦。
梦的起点是那个情人节的廉价出租屋和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梦的中间,是镁光灯、剧本、谈判桌、乡村的星光、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和一个苍白偏执少年逐渐成长为男人的身影。梦里有她拼尽全力攀上的山巅,也有无数次在孤独和压力下的濒临崩溃。
而此刻,梦似乎抵达了一个华美至极的高潮。
金凰奖的领奖台比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璀璨。陈念站在聚光灯的中心,手中沉甸甸的奖杯上,“最佳女主角”的字样折射着令人眩晕的光芒。台下是黑压压的、仰望她的面孔,掌声与欢呼如同潮水。她穿着第十二年情人节特意定制的礼服——不再是改良的、带着锋芒的马面裙,而是一袭将传统苏绣工艺与极简现代剪裁完美融合的月白色长裙,裙摆曳地,宛如流泻的月光,既是对来路的致敬,亦是对未来的憧憬。
获奖感言早已熟稔于心,感谢团队,感谢观众,感谢时代。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在某个固定的位置略作停留。靳瑜坐在那里,依旧是深色西装,脸色在强光下显得有些透明,但身姿笔挺,眼神沉静,与她对视时,眼底有细碎的星光漾开。他的身边,是面色依旧威严、眼中却难掩一丝复杂慨叹的靳景。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瑕。事业巅峰,爱情(或者说,那种危险与温暖并存的羁绊)似乎也趋于稳定。靳瑜的身体在她的“严加看管”和顶尖医疗团队的调理下,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他的“逐光资本”已成为行业不可忽视的新锐力量,与她的“念响制作”时有竞争,更多是合作,两人在商业和创作上的碰撞,常能激发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按照计划,她会在感言的最后,以轻松的口吻提起那个改变一切的午睡,然后感谢所有陪她走过这段旅程的人,当然,会包括靳瑜,用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称呼。
然而,就在她准备说出那段准备好的结尾时,颁奖典礼的直播信号,忽然被切入了一段预先录制好的VCR。
不是官方安排的致敬环节。
巨大的屏幕上,出现了令所有人都愕然的画面——是靳瑜。背景是他和她都熟悉的、能俯瞰城市江景的顶层公寓客厅。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坐在窗边的地毯上,身后是流淌的夜色。镜头拉得很近,能清晰看到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情,以及那双总是盛着太多情绪的眼睛。
他没有看镜头,而是低头摆弄着手里一个陈念十分眼熟的东西——一个褪了色的、印着“佳缘天成”字样的婚介所会员卡。
陈念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又回到了十二年前那个惊醒的午后。
VCR里,靳瑜用他那种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开口,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回忆般的恍惚:
“十二年前,今天。有人从一场午睡里惊醒,决定不再过那种‘一眼看到头’的生活。她退了一张相亲卡,付了五百块‘补偿金’,然后,一头扎进了另一个看起来更光怪陆离、却也更加不确定的世界。”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其私密的讲述吸引了。
“这条路,她走得很难,也很精彩。她成了制片人,拿了影后,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靳瑜终于抬起眼,看向镜头,目光穿透屏幕,直直落到台上的陈念身上。那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深情,有历经磨难的痛楚,也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我跟在她身后,追得很辛苦。有时候是因为这破身体不争气,有时候是因为……怕自己永远追不上,配不上。”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自嘲又无比温柔的弧度:“我试过模仿她,试过用尽手段引起她注意,甚至试过……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很幼稚,对吧?像个没长大的、讨不到糖就闹脾气的病孩子。”
台下的靳景,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随即又松开,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后来她告诉我,她不要一个复制品,也不要一个竞赛者。”靳瑜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有力,“她要的,是一个走在另一条路上,也能让她回头时,一眼就看到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镜头前,离得更近,苍白的脸几乎占满整个屏幕。“陈念,”他叫她的名字,不再是“陈制片”,也不是任何带着距离感的称呼,“十二年了。从那张被退掉的相亲卡,到今晚你手里的奖杯。这条路,你从一个人走,到允许我跟在一旁,跌跌撞撞地陪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所有勇气,也像是在压制身体本能的颤抖(陈念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极其轻微地痉挛着)。
“你说那是‘交易’。好。”他点头,眼中却燃起炽烈的火焰,“现在,在全球直播的镜头前,在所有人见证下——”
画面骤然切换回颁奖礼现场。只见靳瑜不知何时已从座位上起身,穿过略显骚动的人群,一步步,稳定而缓慢地,走向舞台。聚光灯下意识地追随了他。他的脸色在强光下白得惊人,脚步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庄重。
他走上舞台,走到陈念面前,相隔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