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煜的手指轻轻敲着剧本纸张，目光落在“晋王听闻王妃死讯，于宗祠独坐一夜，翌日上朝，鬓角骤生华发”那行描述上。良久，他抬眼，眸中疏离淡去些许，换上一种审慎的兴趣。“陈制片对角色的理解，很深入。我需要时间看完整剧本。”

“当然。”陈念知道，这已是成功的第一步。

项目正式启动，选角、搭建团队、勘景、服化道设计……千头万绪。陈念忙得脚不沾地，与靳瑜的联系自然稀疏下来。偶尔靳瑜会发来消息，简短几个字：“在干嘛？”“还活着？”陈念往往要隔很久才回：“开会。”“活着，忙。”对话便无疾而终。

她听说靳景开始让靳瑜接触一些家族生意边缘的事务，也给他请了专业的营养师和体能教练。少年似乎正被有条不紊地纳入“靳家继承人”的轨道。陈念心中有些微的怅然，但很快被汹涌的工作浪潮淹没。

《晋阳王妃》开机后，陈念更是扎根影视基地。她不仅是制片人，还深度参与剧本围读和现场拍摄讨论。戈煜是个极为认真且富有想法的演员，常常就一句台词、一个眼神与她反复琢磨。饰演晋阳王妃的是一位低调但演技扎实的年轻青衣，两人在片场碰撞出许多剧本之外的火花。

有一场戏，是晋王染疾，王妃侍奉汤药，两人于病榻前难得闲话家常，提及幼时趣事，气氛温馨。按剧本，晋王会握住王妃的手，轻轻一拍，一切尽在不言中。但拍摄时，戈煜在握住对方手腕后，拇指几不可察地、极其克制地在她腕间摩挲了一下，然后才松开，眼神里沉淀着疲惫、依赖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觉的眷恋。

“卡！”导演喊了停，看向监视器，又看向陈念。

陈念盯着回放，心脏像是被那只虚拟的手轻轻攥了一下。这个即兴的、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却让那份沉默的情感瞬间有了千钧重量。她看向戈煜，戈煜也正看向她，目光平静，却带着询问。

“很好。”陈念对导演点头，“这一条，情绪更饱满，保留。”

戈煜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转身去准备下一场。

拍摄顺利推进，陈念却因过度劳累和饮食不规律，胃病加重。一天深夜，她刚结束与编剧组的远程会议，胃部一阵痉挛般的抽痛，让她冷汗瞬间湿透后背，几乎无法站立。她摸索着找到手机，疼痛让视线模糊，下意识拨出了一个最近联系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却不是预想中的助理或剧组同事。

“喂？”靳景低沉平稳的声音传来。

陈念疼得吸气，一时说不出话。

“陈念？”靳景的声音沉了几分，“你在哪里？影视基地酒店？房间号。”

陈念勉强报出房间号，意识有些涣散。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敲响，她挣扎着打开，门外站着靳景，只穿着衬衫和西裤，外套搭在臂弯，发丝微乱，像是匆忙赶来。他身后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

靳景一步跨进来，眉头紧锁，目光迅速扫过她惨白的脸和按着胃部的手。“李医生，给她看看。”

医生检查后，确认是急性胃炎，需要输液和严格休养。靳景让医生在套房外间配药，自己留在卧室。他没说话，只是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影影绰绰的仿古建筑轮廓。

输液瓶挂上，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疼痛渐渐缓解。陈念虚脱地靠在床头，看着靳景挺拔而略显紧绷的背影。

“抱歉，靳先生，”她声音沙哑，“打扰您了。我以为打给助理……”

“你的助理三个小时前向我汇报你还在开会。”靳景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不见底，“陈念，记住，‘交易’的前提是，你得有命完成它。我不是每次都能刚好在附近。”

他的语气近乎冷酷，但陈念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刚好在附近？靳景的主要业务和常住地都在魔都，影视基地……她没力气深究。

“我知道了。”她闭上眼，“谢谢。”

靳景没再说什么，等她输完液，确认医生开了足够的药并叮嘱了注意事项后，才带着医生离开。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闭目休息的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晋阳王妃》的拍摄进度我会让人跟进，你休息三天。别让我觉得这笔投资不值。”

门轻轻关上。陈念睁开眼，望着天花板。胃部的隐痛还在，但心里某个角落，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她知道靳景的“关心”大概率是基于利益考量，但那个深夜匆忙出现的身影，以及那句隐含告诫的“得有命完成”，依然在她坚硬的心防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