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过十五岁生辰的时候,他已经用过这一招了。
那时她姑且两眼放光,惊喜地只顾泪流,回身在人群里看见了微笑的他。
不用想她也知道,周辽肯定也会弄出什么神龙降于宫沼,黑马变白马,梅花鹿腹中生下龙犊子之类的传闻,去验证他夺取刘家天下的正当性。
赵璇儿就这样亲眼见证了一个祥瑞从捏造到降生的过程,不免想笑。
夜晚他又到椒房殿里来,赵璇儿用手臂环着他的颈子:“让我猜猜那些臣子是怎么仰慕夸赞陛下的,定是说你出生之时祥云在长安城上空缭绕,足足三个月才散尽。又说您生而端严,龙凤之姿,目亮如烛。又说你年少之时,被某个王公连连夸赞,说蛟龙岂非池中物,一见此子,便知您必有出头之日。”
“你怎么知道的?”周辽狐疑地盯着她,捏了捏她的鼻子。
赵璇儿噗嗤一笑:“他们当年怂恿我爹造反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
“烦人。”他轻笑一声,把她揽到自己膝盖上抱着,摸摸她雪白的脸颊,摸摸她凌乱的青丝,再摸摸她平坦却有软肉的小腹,埋在她身上一阵嗅闻。
赵璇儿脸上发烫,就着他的腰封把他抓紧了,感觉好心安。
雪天里的温室,她身心放松地趴在心爱的人怀里,这绝对算得上幸福的一刻。
倘若李芙在她身边,那就更好了。
“叔父,你的心怎么跳得这样快呀?”
她不知道这底下藏着何等的恐惧。他坐在椒房殿里,迎面去看随风飘荡的荷花,心惊肉跳。
假的就是假的,它们细细的根茎浮游在上头,实则脆弱得不得了,一眼就被赵璇儿看穿了。
倘若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拿李蔷指鹿为马,搪塞过她,后果会如何呢?他们是真的和好了,如今的日子也是真的美好得他不敢相信。可越是这样,越觉得迟早有人发现那一片迷幻的莲花池中另有玄虚。
如今越是美满,他越不能够忍受破碎的那一天。
人们为了圆谎,总是编织出一个又一个更大的谎言,当时的结果总是好的,可往往想不到谎言被戳穿以后也会带来更大的后果。
这座宫殿,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真的,是实实在在地用真家伙建造起来的。可无论椒房殿中如何金玉满堂,她居住的世界如何连城之璧,其实都只是纸糊的。
若那个幼女真的出了什么事,就都完了。
好在上天待他不薄,他的梦境是真的,李芙真的随着周丰都的凯旋之师回来了。
既是凯旋之师,起初他是要大加封赏周丰都的。
周丰都回城的时候,长安城举行了一场很大的盛会。他带着大魏的军队把南幽王李安平赶到了大河以东,一时间民心大振。长安宫里灯火辉煌,丝竹绕梁,亦有这十四州第一美人之名的赵璇儿给他弹奏箜篌。
而周丰都本人,正跪在周辽跟前被骂了个狗血喷头。
“又叫他跑了?你走之前怎么给我说的,我要亲征,你说王朝初定,天子若不坐镇长安,必惹得四海不太平。我说那谁可以信赖呢?你打着包票说你可代劳,立了死状,说是取不回李安平的脑袋就用自己的来换。”
周辽冷冰冰地往地上扔了一柄刀,踩在自己靴下。
“动手吧。”
周丰都猛地抬起头:“父亲大人,儿子也不想放过他呀。李安平这个无耻小人不是好相与的,他……他找了几个患有瘟疫的小孩,强迫他们一路乞讨到魏军所在的城池。结果瘟疫流行,一座城的人都死干净了,粮草运不下来。他手里的兵痞子又都是善水性的南方汉子,直接横渡了过去,我们也只能悻悻离开。”
他见周辽不语,失望地垂下了头,伸手去取刀自裁。
那把刀却被周辽死死踩住。
周辽叹了口气:“丰都,父亲知道你不容易,可你实在太叫我失望了。你和丰城是亲兄弟,又同时被我收养,本应是一脉相承。可他事事都做得一丝不苟,怎么你老是履行不了诺言呢。”
周丰都委屈极了,忍不住抱怨:“丰城躲在这太平之地,当然做什么都容易,他怎么会知道前线的艰苦呢?”
周辽少说也有五六十个干儿子,偏偏周丰都周丰城两个亲兄弟关系最差,别说勾肩搭背、嘘寒问暖了,已经到了拔剑相向,不死不休的地步。
周丰都觉得弟弟贪图太平,窝在富贵乡里坐吃等死,心里暗暗嫉妒。
周丰城觉得哥哥霸着建功立业的机会,断绝了自己的前程,心里暗暗记恨。
两兄弟越吵越厉害,心里的嫌隙也越来越大。
周辽也乐于看到这一切。毕竟这对亲兄弟出生刘家的远亲宗室,若是联起手来,谋算杀了他,把他的兵马、家产占为己有,真是防不胜防。
他们这些年关系的恶化,其实也少不了周辽的挑拨。
就连今天骂他这一出,也是抱着这种意图的。
周丰都委屈地颔首磕头:“父亲大人不要生气了,我们先去见见祖父好了!”
周辽心一惊,点了点头。
没想到一切都如他的梦,周老/虎带回来的小姑娘掌上握着一只萧,呜呜吹着,缭乱的琴音像是剥开了一个恍如隔世的梦。也许那不是梦,是前世的记忆,所以才记得那么清晰。
他看见小姑娘的脖颈上有恍若花茎的胎记,更是一阵眩晕。
是的,是李芙。
和他梦里的小姑娘长得一模一样,脸颊,五官,身上穿的衣裳,脚下踩的绣鞋,就连香气都一样。
他试探着,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抬头去看周丰都:“丰都,去把璇儿给我找过来。”
周丰都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气:“恐怕不能。”
“怎么了?”
“只怕小女娘不想见妹妹。”
周辽纳罕地看向李芙:“好孩子,你想不想见你的娘亲?”
李芙警惕地眯着眼:“我的娘亲?哪个娘亲啊?是满意娘吗?”
周丰都就要阻止他,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他迫不及待:“你的亲生母亲。”
李芙在温室里闷久了,孩子气的脸上挂着汗珠,正划过了婴儿般短短的鼻梁骨,听他这话,突然抱头尖叫起来:“我不要见那个女人,就是她不要我的!我不要见她!”
周丰都向他解释,这一路上他们都试图劝服李芙,告诉她她的亲生母亲对她多么多么好,多么多么思念她。可只要一提到赵璇儿,李芙就会开始崩溃尖叫。
周辽也是不信邪,挑眉看了她一眼:“如果我非要你见她呢?”
“那我就杀了她。”李芙咬牙切齿地盯着他的双眸。
“好胆气。”周辽嗤了一声,“可就你这细胳膊细腿,你要怎么杀了她?”
李芙突然推了他一把,跑到一旁抱起一个跟她一般大的瓷瓶,轰一声摔到地上去,恨恨地眯了眯眸子。
“就这样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