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歌以为,至少要两三天,那个男人才会带着人过来。然而,当日傍晚,此人便带着一群人过来了。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以及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儿。
两人的长相有点相似。
年轻男人带着二人走到秦牧歌面前,开口的却是那位老妇人。
“小娘子,此地乃我部落世代定居之地,你越界了,赶紧离开吧。”
一开口,便是纯正的江阳话。
老妇人手里拄着拐杖,腰板却挺直,头发依旧乌黑,声音也很洪亮。除了脸上的皱纹,看不出丝毫老态。
“阿婆是能做主的人吗?”
“当然,小娘子想说什么?”
“我已经跟你们的人说过了,官署已将此地划给我们,现在是我家的了。而且,我只是打算在此地建造一个工坊,并不会抢夺你们的东西。”
“你说你没抢?”老妇人突然冷哼一声,用力杵了杵手里的拐,语带嘲讽地说,“你一句话,就想砍我们的树,平我们的山,移我们的坟,这还不过分,不叫抢吗?”
“朝廷有律法,个人开垦的荒地归个人所有,更何况,公廨已经此地给了我们。至于坟茔,我可以给你们迁坟。”秦牧歌说道。
她以为,这个理由很合理。
然而,老妇人好似听见什么好笑的话,嘴角勾起一个巨大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阴寒,压低声音说:
“小娘子,你听好,地不是你口中的那些人的,也不是你那份文书带来的。地是风带来的种子长成的,是死去的人用血肉养肥的。你们的人来了又走,而我们一直在这里。”
她忽然抬高声音,朝坡上林间喊了几句土语。不过片刻,更多手持弓箭或长刀、面色黝黑的汉子沉默地出现在山上,像从地里长出来一般。
“现在,”老妇人一字一字,眼中没有怒火,只有深不见底的漆黑,“离开我们的地方。”
秦牧歌被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必须赶紧想出来一个办法,可脑海里却一片空白,什么办法也没有。
她不认为,几句轻飘飘的话,就能消除对方的敌意。
在她看来,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用更强大的武力压制对方。可问题就在于,她现在没有强大的武力。
这些佣工和煤井的佣工不同。
煤井的佣工都是本里的人,认识了近十年,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少有些感情。而身后的佣工都是临时雇佣的,不可能帮她对付本地的部落。
她只能硬着头皮说:“阿婆,我没有恶意的,只是打算在这里建个工坊,我们应该坐下来好好聊聊。”
“没什么可聊的,你们立刻就给我离开这里。”老妇人呵斥道。
“要不这样吧,我雇你们部落的人干活,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
这是秦牧歌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老妇人的脸色略微有些缓和,但立刻又板起来,语气严厉地说:“小娘子若是不诚心,就不用再说了,你们赶紧离开,否则我帮你们离开。”
说着,那些拿着拿着武器的人齐刷刷地向前一步,看起来颇有气势。
秦牧歌忍住了后退的冲动。
此时,秦四走上前来,说:“大娘,你有什么要求?不妨说出来。”
闻言,老妇人冷哼一声,睨了秦牧歌一眼,然后开口说:“早点这么说不就好了,我还以为都是傻子。”
秦牧歌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有话不直说,让别人猜的人。
不过,心里吐槽,表面上依旧装出笑脸:“阿婆有什么要求吗?”
“既然你能雇得起这么多人,想来也是有些家底的家族,家里肯定不缺水平不错的先生。”老妇人说。
听到这里,秦牧歌大概猜测到了对方的意图,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要完蛋。
“我想让我这位孙女,能跟着你家的先生念书。”老妇人说道。
果然。
秦牧歌在心里哀嚎一声。
她家哪有厉害的教书先生呀。虽然很多人都说隗芸的学问很好,但也不知道能不能符合老妇人的要求。
而且,她随随便便地就把人带回去,也不知道隗芸会不会生气?
不过,对于老妇人的做法,她并不觉得意外。在这个时代,普通的平民根本没途径、也没钱念书。
当初她家为了让二兄念书,也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到处打听哪里有教书先生,然后赶紧过去。
然而,每个先生都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一声籍贯和姓氏,连多说一句话的机会都不给,就把他们赶走了。
给再多钱也没有用。
最后,他家也只找到一个很差的先生,只会照本宣科,教书识字。
“可以是可以,但我们并非南乡人,你能接受吗?”秦牧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