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10日,傍晚六点。
江城锦绣大酒店副楼312房间的窗户开着,早春傍晚的风带着湿润的暖意吹进来,拂动浅灰色的窗帘。窗台上,罗志文之前从后院捡来的那截枯枝,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两粒米粒大小的嫩芽,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新生的绿。
房间里,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在宣读一份历史文件:
“……截至今日,江城首批方舱医院患者‘清零’,正式进入休舱阶段。这标志着疫情防控取得了阶段性重要成果……”
画面切换,空荡荡的方舱医院内部,床铺整齐,医疗器械撤走,只有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进行最后的消毒。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空旷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安静的光影。
罗志文坐在床沿,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志愿者群里的消息刷屏: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方舱休舱,离解封不远了吧?”
“咱们志愿者是不是也快‘下岗’了?”
“有点舍不得啊……”
他一条条看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希望,也是……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方舱休舱,意味着最艰难的时刻正在过去。意味着这座城市的医疗系统终于从崩溃边缘被拉回来,意味着无数家庭可以重新团聚,意味着黎明真的来了。
但也意味着,这段特殊时期里建立的一切——志愿者团队,社区互助,还有他和周寻之间那种在绝境中滋生的、深刻而微妙的情感——都将面临终结或转型。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书桌前的周寻。
周寻背对着他,面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酒店集团的内部邮件系统。他今天没有穿制服,只穿了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左手手腕上,那枚银色的袖扣在屏幕光下泛着冷光。
他已经这样坐了半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罗志文知道他在看什么——昨天集团正式下发的《疫情后业务调整预通知》。邮件里提到了“架构优化”、“人员重组”、“部分岗位可能面临调整或裁撤”。虽然措辞委婉,但意思很清楚:疫情对酒店行业的冲击是毁灭性的,恢复需要漫长的时间,而在这个过程中,很多人可能会失去工作。
包括周寻。
罗志文想起三天前在天台上的对话。周寻说“我害怕变动”,说“我不能成为你的负担”,说“希望你抓住机会”。
当时他握着周寻的手,说“我不想失去你”。
但现在,现实像潮水一样涌来,冰冷而具体。
方舱休舱,解封在即。他要去上海吗?周寻会失业吗?他们的关系,在“正常”的世界里,该如何安放?
这些问题,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上。
电视里,新闻还在继续。主播开始播报其他消息:复工复产的指导意见,健康码的推行进度,境外输入病例的防控措施……
世界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从“战时状态”转向“常态化防控”。
而他们,被困在这场“战争”里四十七天的两个人,也必须思考,如何在“和平”到来后,继续生活。
周寻终于动了。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但今天,罗志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然后,周寻转过身,看向罗志文。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平静,像风暴过后的海面,深邃而辽远。
“罗老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方舱休舱了。”
罗志文点头:“嗯。”
“解封……应该快了。”周寻继续说,“可能这个月底,可能下个月初。”
“嗯。”
短暂的沉默。
暮色更深了,房间里的光线暗下来,只有电视屏幕和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两人的脸。
周寻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远处居民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像星星落在地面。
“我昨天……给集团回了邮件。”他突然说,声音很轻,“申请留在江城,参与本地项目的复苏工作。虽然待遇会降,岗位也不确定,但……我想留下。”
罗志文愣住了。
他没想到周寻会这么快做出决定,更没想到,周寻会选择留下。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周寻转过身,看着他。暮色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因为江城需要重建。”他说,“酒店行业需要重建。我在这里工作了四年,熟悉这座城市,熟悉这个行业。如果现在离开,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我……没有信心。”
他说得很平静,但罗志文听出了平静之下的挣扎和决绝。
“而且,”周寻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这里……有我在乎的东西。”
罗志文的心脏狠狠一跳。
他在乎的东西。
包括这座酒店,这座城市,也包括……他吗?
周寻没有明说,但罗志文感觉,那句话里,有他的位置。
“那你……”罗志文深吸一口气,“上海那边,你希望我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