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志文把点燃的“蜡烛”插在“蛋糕”边缘——其实只是放在旁边,因为没有地方可插。
“许个愿吧。”他说。
周寻看着他,又看看那点微弱的火苗。然后他闭上眼睛。
很短暂,大概只有三秒。
然后他睁开眼睛,吹灭了棉线。
火苗熄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餐厅重新陷入昏暗。
周寻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
咀嚼,吞咽。
很粗糙的口感,面粉没有完全发起来,有点硬,黄桃的甜味混着面粉的寡淡。
但这是他二十五年来,吃过最特别的生日“蛋糕”。
“好吃吗?”罗志文问,语气里有一丝紧张。
周寻点点头:“好吃。”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罗志文笑了,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两人面对面,在昏暗的餐厅里,分食着这个简陋的、温暖的“蛋糕”。
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触托盘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吃到一半时,周寻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小时候……从来不过生日。”
罗志文抬起头。
周寻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托盘里剩下的“蛋糕”上。
“父母离婚早,我跟奶奶长大。奶奶记性不好,总记错日子。有时候过了好几天,她才想起来,说‘小寻,你生日是不是过了?’然后煮一碗面,加个鸡蛋,算是补过。”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
“后来奶奶去世,我就更不过了。觉得……没什么意义。”
罗志文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酒店工作后,更没时间过。旺季忙,淡季也忙。生日那天,通常就是在办公室加班,吃个外卖,然后继续工作。”
周寻抬起头,看向罗志文。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一种罗志文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神色。
“所以……谢谢你。”他说,“真的。”
罗志文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他摇摇头:“不用谢。我只是……觉得你今天应该吃点甜的。”
周寻看着他,突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很突然,也很直接。
罗志文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为什么?
因为周寻在他隔离时没有抛弃他?因为周寻每天默默维持着这座孤岛的秩序?因为周寻疲惫时摩挲袖口样子让他心疼?还是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某种更深的情感?
最终,他只是说:“因为……你值得。”
周寻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疲惫,反而有种释然。
“罗老师,”他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这座酒店就像我的‘家’。不是因为它多好,而是因为……这里需要我。我需要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深处挖出来。
“我父母离婚后,各自有了新家庭。我像个多余的行李,被寄放在奶奶家,又被寄放在亲戚家。所以我特别害怕……被抛弃,被遗忘。”
他顿了顿,手指紧紧攥着袖扣,指节泛白。
“封城那天,我选择留下,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酒店需要人维持,那我就维持。至少在这里,我有价值,有位置。”
罗志文听着,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周寻总是挺直的背脊,总是平稳的声音,总是完美的表格和计划。
原来那一切坚硬的外壳之下,藏着这样一个害怕被抛弃、渴望被需要的灵魂。
“周经理,”罗志文轻声说,“你不会被抛弃的。至少……我不会。”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周寻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他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了光。
“嗯。”他说。
两人继续吃“蛋糕”,直到最后一块吃完。
托盘空了,只剩下一点糖渍。
周寻站起来,收拾碗筷。罗志文也站起来帮忙。
收拾完,周寻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罗老师,”他突然说,“能陪我出去走走吗?就在后院,透透气。”
罗志文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两人戴上口罩,走出小餐厅,穿过走廊,来到酒店后院。
夜风很冷,但空气清新。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
他们并肩站在空荡荡的停车场边,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周寻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今天……是我二十五年来,最好的生日。”
罗志文转过头看他。
周寻也转过头,看着他。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眼睛里,有温暖的笑意。
“谢谢你,罗老师。”
罗志文摇摇头,想说“不用谢”,但最终只是说:
“生日快乐,周寻。”
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周经理”。
周寻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了起来。
“嗯。”他说。
夜风吹过,带着早春的寒意。
但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