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诺阁下在索莱城。”克里斯汀回道。

这家伙甚至不愿多说一个字。萨沙把难喝的奶油鱼汤吞下，叹了口气，再次追问道：“他为什么会在索莱城？”

克里斯汀依旧面无表情地回复：“押送我的父亲入狱。”

真不愧是在管理森严的魔法世家长大的少爷，萨沙在心里感叹，亲爹进了监狱还如此波澜不惊，不喜不怒。

萨沙看着窗边啼叫的麻雀，真是个诡异的早晨。

“所以我到底睡了多久？”

克里斯汀：“一周。”

“难道说，夏尔·布朗真的对你母亲做了什么？”萨沙想起安托万的猜想。

“我的母亲……被关在塔顶十余年……”

原来之前她与安托万的阴暗猜测是真的，甚至很可能现实比想象还要阴暗。

蓝袍法师苍白僵冷的脸上竟然滑下一滴温热的眼泪，端着碗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为了压制外泄的情绪，他的指节用力地捧住碗边，薄薄的瓷碗眼看就要被压爆。

萨沙赶忙接过那碗鱼汤，放在床头柜上，生怕克里斯汀一不小心就浇了两人一身。

随着清晨的朦胧褪去，灿烂的太阳光渡过窗台，洒在客卧的地板上，也洒在盖在萨沙膝头的白色的被罩上。

阳台的门把手转动一下，走进一位黑发蓝袍的女士。克洛伊·布朗。

“姐姐。”克里斯汀看着克洛伊，晶莹的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

“出去吧。”克洛伊对弟弟说。她看懂了他的心思，为萨沙讲述布朗家族掩盖了近三十年的丑闻。

“我想你知道雅克·塞尔吧。”克洛伊问。

“知道。”萨沙点点头。雅克·塞尔本来是个中立的红袍大魔导师，直到有一日爆出他猥亵女学生、导致学生自杀的丑闻，前往他的法师塔的学生越来越少，直到二十八年前他终于去世。

那位法师作为上世纪的学术泰斗，最著名的研究是“论人偶施法的可能性”。萨沙当年还仔细研读过他的论文，以清晰而严谨的逻辑和构造精妙的思想实验，论证炼金术士的人偶只有具备与人类思维机制同样的因果机制，才有可能真正理解魔法的本质。

克洛伊：“我们的父亲夏尔·布朗曾是大魔导师雅克·塞尔的得意门生。他的魔法天赋很高，也很偏，家中的长辈不适合教导他，因此六十年前，他在塞尔的法师塔求学。”

萨沙：“在雅克·塞尔还没有声名狼藉的时候。”

“是。”克洛伊继续说，“他就是在那座法师塔认识了我们的母亲，埃莱奥诺拉·菲拉利。两个年轻人一起交流炼金术，每逢长假都去探险，从此爱上了彼此。”

“原来你们是罗曼裔？”萨沙问，但发现有点唐突，便补充道，“难怪姐弟俩一头黑发都很好看。”

克洛伊苦笑：“我们的母亲更美丽，而且魔法天分是那一届学生中最高的，大魔导师塞尔很欣赏她。”说起母亲时，她的眼中泛着笑意，就好像透过时间的迷雾，再一次看见那个亲切的影子。

“毕业后，埃莱奥诺拉不愿与夏尔结婚、在贵族的塔楼里相夫教子，便拒绝了夏尔的求婚。她在都灵魔法学校教授炼金术与自然哲学，直到她把自己最喜欢的学生介绍去塞尔那里深造……”

“那位学生，是达莉亚？”萨沙想起导师斯文因提起塞尔时那种鄙夷的语气，还有那个悲惨的名字。在学术权贵的施压之下，达莉亚不堪重负，从法师塔顶一跃而下。

“是。”克洛伊回道，“成为魔导师的埃莱奥诺拉决定替达莉亚伸张正义，提出与大魔导师塞尔决斗。我的母亲很勇敢，也很智慧，战胜了比自己法力更强的对手。只是——

“她最后一击没有控制情绪，把大魔导师杀死了。”

“原来他不是病死的！”萨沙惊道。

“是。可惜他们还是把真相压制在塔中。”克洛伊继续讲述往事，“夏尔为了不让埃莱奥诺拉落入公开审判，就提出与她结婚，用布朗家族和塞尔故交的法师势力，把丑闻压下来了。此后我们的母亲被软禁在云中塔，从此不得接触魔法。”

萨沙：“她不应该同意的……”

克洛伊摇摇头：“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而且我想，她那时还爱着夏尔。虽然我不理解，但我和克里斯汀还很小的时候，不到六岁，埃莱奥诺拉还会给我们讲学生时代的故事。”

“但也正是我们还小，才没看出来那时我们的母亲已经精神崩溃了。她被夺走了天分与自尊，支撑着她存活在狭小的世界上的，只不过是两个孩子和那个名为‘爱情’的虚影。”

“二十一年前，夏尔再也受不了她，于是和二婚妻子设计了一场火灾。”

埃莱奥诺拉·菲拉利的故事到此为止。

“我不打算重复母亲的悲剧，也绝对不会让克里斯汀变成父亲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