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崖的速度很快。萨沙却感觉时间被无比放慢了,人世间的二十多载,一幕幕在眼前闪回。
比如自己好奇地给母亲的弓竖琴调音,结果调得鬼哭狼嚎还差点把弦弄断,被她抓着剑鞘追着打。
比如父亲烹饪的一只好鸡,烤得滋滋流油还混着蜂蜜味,不用喝饮料光是吞口水就能解渴。
又或是十四岁生日那天买了蜂蜜酒偷偷带进学校,与安托万,还有艾洛蒂、夏绿蒂、杰克、托马斯那帮朋友一起喝,结果被克里斯汀抓个现行。
她发现自从母父不辞而别后,还有一人总是出现在人生回忆中,而那个人是安托万。
此生太短,有半生都和那家伙待在一起,怎么甩也甩不掉。
她仿佛回到了火刑架上,看着一身白袍、高洁出尘的安托万托起神圣之光,点燃将她的肉.身烧灼的烈火。
为什么点火者偏偏是他?
萨沙闭上了眼,坠入深海。回忆却还像个鱼钩一般,牵拉撕扯着她的肚肠。
亡灵阵前,她虚弱得快要死了。她本以为自己和三十三个倒霉修道士都会死掉,却独留她一人存活,作为罪大恶极者被审判。
啊,为什么没有死呢?一只手托住了她,把她抱在怀里。
温暖的光明魔法,一阵一阵地灌进她的血脉里。她却还是抖得像条触电的鱼,挣扎着睁眼却只能睁开一条缝,模模糊糊看见一个身影,大抵是个男的,又闭上了眼。
真是个傻子,平白浪费魔力,她想。法师体内的魔网是融不了光明魔法的。
“萨沙,你好冰冷啊。”耳边的声音温柔但克制,“有暖一点了吗?”
她推开那只将她圈入怀中的手,那只手就要碰到万辉石了。她的心跳得很快。好难受。
“滚!滚啊!”她咆哮道,实际发出的声音却气若游丝。
“别怕,我在这里。”声音像蚊子在耳边乱飞,“回家吧,我们这就回家去。别怕……”
她在回忆中再次触到那只手,骨节分明,比她的手大一些,掌心有薄茧,大抵是练习剑术留下的。
指尖也长着茧,比掌心的茧厚了不少,摸上去有些坚硬粗糙。
像是高强度弹奏鲁特琴,按品留下的。
那个人不是安托万。萨沙惊觉。
克里斯汀·布朗!
曾经级长把她押送自习室写检讨,她瞥见他在草稿纸上默写光球术和死灵之声的咒文。她试图凑近,那人却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手中。
会弹鲁特琴,作为法师同时掌握一点光明魔法。她认识的人里面,只剩下这一个可能。
只是为什么他要来助她?为什么她颤抖得发狂还咬了他的手臂一口,差点把一块肉咬下来,他还要坚持给她输送法力?
温暖的法力像一条突然改道的河,与正在流转的黑魔法冲撞。心脏简直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这是想让我死吗!”萨沙猛然睁开眼。
原来让她体内法力冲撞,使法阵失控的原因竟然如此。
串起来了,全都串起来了。
行在明处的人要她死,行在暗处的人却要她活。
“克里斯汀!”萨沙愤怒地大喊。
她竟然正在下坠,正在死去,眼看十一年前的谜终于解开,自己却要将它带进深渊!
可是为什么!置她于死地,他有什么理由吗?
上方,大抵是一块落石,正在下坠,砸向萨沙的方向。
不,是一个人。触手圈住了她,随即那人把搂进怀里。
好紧。萨沙有些喘不过气来。
“抱住你的人是我,你却喊别人的名字。”说话者的眼中映着极光。
“不是你,是……克里斯汀。”萨沙埋进他的怀里。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沾湿了他的前襟。
“不,不要回家……不要坠入……”萨沙埋在黑暗中哽咽。
安托万感觉吸上来的一口气就要堵死在自己的鼻腔里。但他还是压制着自己因狂怒而颤抖的身体,拼尽全力控制着降落的方向。
“我们不回家。”他轻轻拍着怀中人的背,“即便是深渊,我也陪你同坠。”
就此殒命又如何?
再也爬不上去了又如何?
反正他已经永远地远离光明了。
他为了追上她的天资,早已任由导师为自己种下黯影。
他为了她的真正重生,剖出了自己的灵之心。
即便她不知道,他也在所不辞。
随身携带的十二卷羽落术卷轴用完了,可是降落的速度只减缓了一点。
“我好冷……”萨沙颤抖得厉害。
“没事,没事……我一直陪着你……”
安托万让萨沙在自己上面,不愿松开一点。脊柱中生长出数十条触手,铺展成一张垫在身子下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