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的手背烧焦了。”
萨沙本就低着头,她抬起方才握着法杖的右手,手背上果然一片焦黑。难怪一直隐隐作痛。
此刻她正站在在泥泞的石板路上,两侧是叫卖的摊贩,摊子上对着腥臭的咸鱼和油腻的肉块。
而眼下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
那是一个大约五岁的孩子,穿着明显过大的粗麻连衣裙,裙摆沾着污泥,双臂抱着一条咸鱼。一头鸦羽般的黑发,在一群亚麻色的脑袋中显得格外特别。
更不用说那双直愣愣地望进她眼中的眼睛,如同打碎的绿水晶,而中央是一点血色。
“小偷!抓住她!”
身后传来愤怒的叫喊声。小孩抱紧怀里的咸鱼,钻进了狭窄的巷子。与此同时,还有下意识跟着小孩逃窜的萨沙自己。
小孩的动作灵活得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猫,但体力终究有限。在一个死胡同里,他被追上了。那是个满脸横肉的渔夫,拎起他的衣领,像揪起一只小鸡。
“又是你,小杂种!”渔夫狞笑着,“这次非得打断你的手不可!”
“跑!”萨沙处于下意识的反应,鼓足劲给了渔夫正中面门的一拳,拉起小孩的手在巷子里狂奔。
此地正是索莱城东的平民区,她在魔法学校读书时,周末经常来城东买些接地气的小玩意和零食,因而无比熟悉这些弯弯绕绕的街巷。
然而随着两侧景物快速向后退去,萨沙发现脚下滑溜溜的石板路也逐渐变得透明。她想停下来调整呼吸,但那孩子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手,不知疲倦地拉着她向前奔去。
终于停止了狂奔。
四周是灰黑色的沙滩,而远方,橘色的海面上,波涛翻滚。
周围的空气几乎是静止的。此处是——
地狱。
“姐姐,欢迎来到我的家园。”一个稚嫩沙哑的声音说,听上去像是小女孩刻意压低了声线。
萨沙累得昏天暗地,她缓缓抬起头,看见面前那个孩子。
黑色的发丝间伸出一对弯曲的犄角,红色的双目映照着幽光,如同在滴血。
这是,一只小提夫林?而这位小家伙的身后,是一幢白色的、外墙雕花繁复的房子,窗前与阳台上缠绕着黑枝红叶的滴血藤。
萨沙向来厌烦人类小孩,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地狱生物,在新奇之下竟然生发出友好之情。
她不禁蹲到与小提夫林齐平的高度,双手捧起对方的脸:“小朋友,告诉我你叫什么好吗?还有,这是哪里?你的妈妈呢?”
“我没有名字。但她叫我‘安’,我说的‘她’是我的妈妈,也就是‘乌鸦’柯莱卡。”
“好名字。”萨沙几乎是下意识地夸奖这个和她的妈妈一样的名字。
等等,柯莱卡?萨沙的心跳漏了半拍,在听到那个与吸血鬼领主路易做交易的恶魔之名后。
“可是我不喜欢‘安’这个名字,听起来像女孩子。”小提夫林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没有人可以理解我。”
“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吗?”萨沙对面前这只小家伙莫名有种亲切感,甚至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
小提夫林试探性地望了一眼萨沙,牵起她的手,向那幢白色的房屋走去。
“放心,在我的梦境里,我不会害你的。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我们是一样的。”
“是吗?”萨沙苦笑一声,吞下了未说出口的后半句:“到底是什么让你产生这种幻觉,以为我同你是一样的?”
但“梦境”一词吸引了她的注意。这里是谁的梦境?眼前这个气质与阿德里安同出一辙的提夫林又是谁?难道它是阿德里安在他的梦境中的化身?
“伊恩,你——”黑袍少年的名字从萨沙口中溜出来,她吓得一激灵,住了口。
“伊恩?”小提夫林顿了顿,似乎在思索某种可能性,“姐姐,这个名字我喜欢。”
“啊?”萨沙歪了歪头,她突然想起一件非常古老的事情。
其实也没有多古老,只是十年前而已。
索莱城夏至日的前四天,下了一场大雨。市中心广场上,黑巫师的焦灰被冲刷混入泥泞里;城郊的平民区,死猫、死狗、死老鼠的尸体从下水道漫上来,阴冷腐臭地瘫在生满苔藓的角落。
萨沙失去了所有身体的重量,在空间中漂浮。
她也不知道自己将会去往何方,总归不会是星辰女神的殿堂,也不太可能是托迪安的死者之疆。
“生者皆过客,吾等皆游人。”
死灵法师费奥多尔·T的声音在萨沙的思域回荡。
紧接着她就遇到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女孩,噢不,提夫林小男孩,然后被一路拖到一个酷似“地狱”的地方。
可是那里既没有挥着鞭子的恶魔,也没有蒸汽熏天的死役工房。世界无比安静,只有一个纯真的小孩子。
“如何,想起来了吗?”
黑袍少年坐在一张软包靠背椅上,一手托着腮撑在右侧的桌案上。
不是盗贼公会那间首领卧房,而是“地狱”的白色建筑里的某一间。
萨沙呢喃道:“你现在的名字,是我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