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某个应该站在他身边,穿着烟灰色长裙,紫眸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然后说“无聊”的人。
少了某个应该在他弹钢琴时,说“你弹得太清晰了,像把月光解剖开来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人。
少了……他的太阳。
等等,太阳?
为什么是太阳?
迹部站在迹部宅邸的玫瑰园里,看着自己亲手培育的蓝玫瑰。那品种他命名为“月影”,但不知道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像在纪念某个……像月光一样的人。
二十五岁,迹部去意大利出差。佛罗伦萨,迹部财阀计划收购几家老牌酒庄。
行程的最后一天,助理订错了航班,他多出一晚空闲。
“本大爷自己逛逛。”他对随行人员说。
黄昏时分,他走在佛罗伦萨的老城区。石板路,古老建筑,游客,一切都和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
但不是这里。不是这条街。
他凭着直觉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家小小的咖啡馆,招牌上写着“Caffè della Luna”——月光咖啡馆。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进去。
咖啡馆里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壁灯发出温暖的光。空气里有咖啡、羊角包和旧纸张的味道。客人不多,散落在角落。
然后,他听到了钢琴声。
从咖啡馆最里面的角落传来。
德彪西的《月光》。
弹奏者技巧生疏,有好几个错音。但那琴声里有种东西——孤独的,破碎的,像深夜里独自走过空荡广场的人抬头望见的月亮。
迹部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击。
他循声走去。
角落里,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前,坐着一个少女。
黑发披肩,穿着简单的白色棉布裙,侧对着他。手指在琴键上笨拙地移动,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她看起来……十五岁?十六岁?
迹部的脚步停在钢琴三米外。
他看着她。黑发,瘦弱的肩膀,专注的侧脸。
不是。
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
记忆中的那个人应该更……清冷,更疏离,更有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
但这个少女,只是普通的,在咖啡馆打工顺便弹琴的普通女孩。
琴声停了。余音在空旷的咖啡馆里回荡。
少女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手指,然后转过头——
四目相对。
迹部看到了她的眼睛。
褐色。普通的,温暖的褐色。
不是紫罗兰色。
不是那双像浸在泉水里的紫水晶一样的眼睛。
失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但下一秒,少女皱了皱眉,用意大利语问:“先生,有什么事吗?”
迹部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在找一个人。一个黑发紫眸,会写狗血小说,说话很毒舌,弹钢琴时像月光有了实体的人。
他想说:我找了十年。从十五岁找到二十五岁。
他想说:你认识她吗?你见过她吗?她在这里吗?
但他最终说出口的,是那句刻在灵魂深处的话:
“喂,要和我一起去打网球吗?”
少女愣住了。然后,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警惕,最后变成……看变态的眼神。
她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
“神金啊。”(Strano, 奇怪/神经病)
说完,她迅速站起身,绕过钢琴,快步走向咖啡馆后门,消失之前还回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迹部站在原地。
咖啡馆里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
不是她。
从来就不是她。
那些记忆……那些声音……那些画面……
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个紫眸少女。
从来没有。
忍足侑士的电话打来时,迹部还站在咖啡馆里。手机响了很久,他才接起。
“迹部,航班改签好了,明天上午十点。今晚要一起吃饭吗?”
“……不用。”
“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没有。”迹部顿了顿,“忍足。”
“嗯?”
“你相信……前世记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忍足轻声说:“迹部,你这十年……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是不是根本不存在?”
迹部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走到那架钢琴前,掀开琴盖。
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
弹的也是《月光》。
弹得完美,技巧无可挑剔,情感充沛。
但不知为何,听起来……空荡荡的。
像在弹给一个不存在的人听。
像在纪念一个从未遇见过的遇见。
像在告别一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月亮。
他想起那句刻在脑海深处的话:
「月亮不需要被拥有。它只是在那里,照着所有人,但不属于任何人。」
所以,他记忆中的那个月亮……
从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从来就不属于他。
她只存在于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里,存在于那些莫名响起的声音里,存在于他长达十年的追寻和等待里。
而现在,他二十五岁,站在佛罗伦萨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里,终于明白——
他等的人,永远不会来。
他找的人,根本不存在。
那个会说“命运不值得怀念”的人。
那个会说“你是我的太阳”的人。
那个会说“网球和钢琴一样,都需要呼吸的节奏”的人。
都只是……他大脑编织的一场盛大而残酷的幻觉。
迹部合上琴盖。
转身,走出咖啡馆。
佛罗伦萨的夜色温柔,月光洒在古老的石板路上。
他抬头,看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
真美。
但也真遥远。
就像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永远明亮,永远清晰。
也永远……触不可及。
“再见了。”他轻声说,对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幻影,“我的……月亮。”
然后,他走进夜色,没有再回头。
月光跟在他身后,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送别。
送别一个持续了十年的梦。
送别一个从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故事。
送别那个……只存在于迹部景吾记忆中的,藤堂月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