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舒闭上眼睛。
黑暗。楼梯。下坠。
然后是零碎的画面:高楼林立的城市,闪烁的电脑屏幕,加班到凌晨的便利店便当,地铁里拥挤的人群,手机里永远回不完的工作消息。
还有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过劳死是社畜的劣质落幕。」
她睁开眼睛,紫眸空茫。
那些是什么?前世的记忆?还是某种共感?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有些谜题,解开了反而无趣。
“不吸烟的话,叼着它做什么?”
声音从身侧传来。
月舒没有转头,只是慢慢把烟从唇间拿下来,放回烟盒。
迹部景吾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衬衫和灰色长裤,没打领带,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练习造型。”月舒平淡地说,“有时候需要写抽烟的角色。”
迹部笑了:“很敬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池中的荷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本大爷去了佛罗伦萨三次。”迹部突然说,“喜欢圣母百花大教堂傍晚的光。”
月舒的手指微微收紧。
“也喜欢街角那家叫‘Il Vecchio’的二手书店。”迹部继续说,声音很轻,“老板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但如果你跟他聊但丁,他会请你喝自酿的柠檬酒。”
月舒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迹部也看着她,深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平静的陈述。
“你调查我。”她说,不是质问,只是确认。
“是。”迹部坦然承认,“本大爷不喜欢看不懂的人。”
“那现在看懂了吗?”
“更不懂了。”迹部说,但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但至少知道,为什么看不懂。”
月舒重新转回头,望着池水。
“那些报告里没写的事,”她轻声说,“要补充吗?”
“如果你想说的话。”
又一阵沉默。鸽子飞起,翅膀划破空气。
“母亲不是坏人。”月舒突然开口,“她只是……太破碎了,需要借用别人的完整来拼凑自己。我理解。”
迹部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写狗血小说很快乐。”她继续说,“不用思考意义,不用追求深度,只需要把最夸张的情感堆砌起来,像搭积木。搭完了,推倒,再重来。爱与恨都很简单。”
“那些突然的灵感呢?”迹部问,声音放得很轻。
月舒停顿了很久。
“像雨。”她最终说,“不知道从哪里来,但落下的时候,会打湿一些东西。然后蒸发,消失。循环往复。”
迹部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钢笔,而是一个小小的、玫瑰形状的金属书签。
“上次的钢笔,”他说,“可能太正式了。这个,更适合夹在素描本里。”
月舒接过书签。冰凉的金属在掌心渐渐染上体温。
“为什么是玫瑰?”她问。
迹部想了想。
“因为玫瑰很矛盾。”他说,“美丽,但有刺。象征爱情,也象征死亡。人人都认识它,但没人真正了解它——就像这世上大多数事物一样。”
月舒看着手中的玫瑰书签,又看了看迹部。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从素描本里撕下一张空白页,拿起那支迹部之前给的钢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递给迹部。
迹部接过,看到上面写着:
「他不是她的救赎,她也不需要被拯救。他们只是在各自的深渊里,偶然看到了对方手里也有火柴。」
字迹清秀,墨水在纸上微微晕开。
迹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月舒笑了——不是那种华丽的、张扬的笑,而是一个简单的、真实的微笑。
“这个,”他说,“可以给本大爷吗?”
月舒点点头。
迹部小心地将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动作郑重得像在收藏什么珍宝。
“下周六,”他站起身,“冰帝学园开放日。要来看看吗?”
月舒想了想。
“帅哥多吗?”她问,表情认真。
迹部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
“很多。”他说,“但最帅的那个,你已经见过了。”
月舒的嘴角,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那我去看看。”她说。
迹部点点头,没有说再见,转身离开了。
月舒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
然后,她翻开素描本,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一朵玫瑰。
不是完美的、对称的玫瑰。
而是一朵有些歪斜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的、正在盛放也正在凋零的玫瑰。
画完,她用那枚玫瑰书签,夹在了这一页。
合上本子。
夏风拂过不忍池,荷花摇曳。
在这个狗血又真实的世界里,两个同样复杂的人,刚刚完成了一次没有剧本的、沉默的对话。
而某个故事,也许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开始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