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被风扯出的裂隙逐渐变小,纪岁宁走近他,跟上了聂听的步伐,轻声说:“你也有这么多烦恼。”
聂听没想到他会把这些称为“烦恼”,笑了笑,道:“我这些事儿对你来说,不算什么烦恼吧?”
“算,”他平和地说,“每个人的经历和价值观不同,有不开心的事都很正常。”
聂听像是第一回听到有人这样对他说。
过去他的烦心事儿一旦说出去,不论事情的大小,别人都会说他无病呻吟。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听到身边的人说:“我觉得你不是叛逆,你只是有主见,有自己的想法,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这不是你的错,但你和普通人不一样,还是听家里的话会比较好。”
聂听抬了抬眼皮,侧脸看向纪岁宁。
纪岁宁没有回应他的眼神,“你姐姐联姻也是为了家族吧,一个人的婚姻和整个家族商业的利益相比起来,可能确实不值一提。如果你以后也被安排联姻,我想,还是试着接受吧,门当户对的伴侣对你来说也比较合适。”
他看着纪岁宁,在他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悲悯的,为难的神情,转瞬即逝。
纪岁宁很快又调整了眼神,望向聂听,“月底你还是回家看看吧,来这那么久了,家里也不放心。”
听着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句句都是回应他刚刚吐的苦水,聂听忍不住笑起来,撇开了他的话头:“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
“平时也挺关心你的,”纪岁宁说,“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聂听自然是高兴的,嘴上还是不饶人:“我以为你不乐意呢。”
“乐意。”
纪岁宁淡淡吐出两个字,下一秒就加快了步子,聂听这会儿才注意到,他们沿着这条人行道走了一圈,前面就是他停车的地方。
两人上了车,晚霞殆尽,天际织上墨蓝色,尽管已经过完年好一阵子了,往福业街开的路还是人烟稀少。
聂听余光扫过副驾上的人,那人只是这么坐着,侧着头看着窗外快速闪过的风景,车内始终沉默。
“你有没有想过染别的颜色的头发?”
聂听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内显得有几分突然。
纪岁宁“嗯”的一声,说:“想过,没想好。”
“那为什么染粉色?”
聂听想问是不是因为他前女友喜欢,但他想到那次聊起这事,纪岁宁第一次在他面前抽烟,便没有提起那回事。
“不知道,第一次染就染的这个,之后就没染过别的了。”
“你很早就染了?以前学校不管吗?”
“我妈丢下我跟纪欢欢之后我就没读书了,十几岁就染了。”
纪岁宁还是看着窗外,仿佛说着什么茶余饭后的闲话一样,却是第一次跟聂听提到自己过去家庭的事情。
他妈妈的离开,留下的是一张字条,还有还在上学的儿子和牙牙学语的小女儿。
在那之后,为了养活妹妹,纪岁宁不得不离开学校步入社会,他想办法赚钱,却发现别人会因为他是一个小孩子好欺负就占他便宜,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些,年少矮小的他独自去理发店染了一头亮色的金浅粉。
聂听愣了一下,他大胆猜测过很多次纪岁宁的家庭,但这话真正从纪岁宁嘴里平静的吐出来时,他还是心里一酸。
尽管车内沉默,他们的视线没有交汇的炽热,聂听却能想象到年幼稚气的纪岁宁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在同龄人还在为一道数学题愁苦的时候,他已经有些笨拙的撑起了自己和妹妹的一片天。
纪岁宁的自嘲打破了沉寂:“小时候以为别人欺负我是因为我看起来没有什么震慑力,就去染了一头看起来像小混混的发色,后来才知道,其实是因为我是个没经验的小孩,好骗,好占便宜,跟头发没什么关系。”
聂听静静的听他说。
“上次你说,第一次见我就觉得这发色没什么压迫感,其实那会儿他们对我毕恭毕敬倒不是因为我形象多有震慑力,确实是地位影响的,只是小时候不懂。”他说,“现在习惯这个发色了,也不知道染别的什么。”
工厂里的第一面,聂听对他的印象就不算坏,虽然他被人叫作“纪爷”,给了聂听一点儿震慑,但见到人以后,这样特别的发色在他那儿却显得有些温顺,因为他眉眼秀气漂亮。
他当时不认识纪岁宁,只听到一个称呼,其他一无所知。
“但是你染这个发色很好看,”聂听说,“很适合你。”
纪岁宁看着车窗外笑了笑。
“你真的很厉害,这么小开始就一个人生活,那么多年都只靠自己。”
“什么‘一个人生活’?”他觉得这个话题不算严肃,毕竟过去了那么久,便打趣了一句,“我还有纪欢欢呢。”
“之后还有我。”聂听玩笑似的接上了他的话。
纪岁宁看着车窗上倒映着的车内的景象,他迟疑了很久,听着车轮碾过不平坦的地方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开始动摇那颗本就惶惶不安,不知该不该坦诚的真心。
这个傍晚发生的一切,从散步到谈心,平凡的,自然的,对他来说却都温暖又惬意。
他想,揭露伤疤在这个时候也许不再是难事,不再需要点一根烟来缓解愁思。
“纪欢欢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我爸妈就离婚了。”纪岁宁望着另一边,不知是在凝视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还是车窗上倒映的自己,他的思绪随着说辞飘了很远,回到了一个沉闷的,压抑的夜晚。
“我爸出事欠债,我妈知道他要进监狱了,怕被牵连上,有天晚上他们因为离婚的事大吵了一架,我站在门后面偷偷看着他们砸东西,不敢出声,第二天起来,家里就只有我跟纪欢欢了,我妈写了张纸条让我照顾好欢欢,之后就没有出现过了。”
“我不上学了,想办法赚钱,为了不再被那些老狐狸骗,也为了把纪欢欢养大,我去染头发打耳钉,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后来就认识了于子燃和阿旻,组建团队,能赚一点钱了,但偶尔还是会亏。大概纪欢欢上幼儿园的时候,隔壁搬来了一个大叔和他的女儿。”说到这,纪岁宁停了停,又道:“后面那些和你说过了。”
聂听听着他的话,眉心不自觉的凑紧了,他的目光还没有落在身边副驾的人的身上,却仿佛是一个站在未来的人正凝视着过去的纪岁宁,他们穿过时空的壁垒已经对视千万回,眸中只剩下酸涩。
“那些事情过后,我就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十八九岁,事业上有了很多经验,不那么容易吃亏了,搬家到了福业街这边,之后的两三年都很平静,没发生什么事,纪欢欢也上了小学,到最近生意不好了才被人找麻烦,那回几个人追我追到工厂仓库,才受了点伤。”纪岁宁继续说。
他的语气是这么轻松,仿佛置身事外在阐述别人的故事,聂听也就下意识忽略了纪岁宁经历了这么多事的时候,也才跟他现在一样大的年纪。
因为这些,所以他才看见,那天纪岁宁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院子里处理伤口,若无其事的收拾着一堆擦血的纸巾,明明手臂上被喇开这么大一道口子,腹侧一处严重到发紫的淤青,上药包扎时却还是一声不吭。
他现在,也才不过读大学的年纪。
过去被命运蹂躏到只能顽强生长,他像野草一般,火蛇一般的苦难烧不尽他的生命,暖风吹过带来细雨时,还是一片绵密的生动。
聂听恍然,他对纪岁宁的了解真的太少太少,少到他只会时而沉思,这人为什么一直拒绝他的付出,为什么说话有时候很矛盾,为什么总在欲言又止。
于是他又有些庆幸,庆幸他认识纪岁宁还算早。
身边,纪岁宁不再说什么了,他不习惯向人吐露太多过去的事情,苦痛过去以后,伤口会结痂,也许只在某个静谧的夜里偶然作痛,但还是可以忽略的,毕竟他不能让自己留在过去。
旧事重提,是在撕扯着陈旧的痂壳。
这么多年,这么多事,他唯独放不下的,只有母亲离开时留下的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