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郊区那边有一片已荒废的工厂,上面没有人管辖,几年来也没有听说要拆迁,位置靠近福业街的那块一直归纪岁宁一伙人用着,平日没有人会到那边去。
沿海这一片的生意近几年算有成色,纪岁宁的名声在这不小,凡是做这些生意的都会尊称他一句,而那些只是住这不做生意的居民,总会把他们这些总往废弃工厂跑的人当作地痞流氓。
他在一排废弃的工厂里徘徊了十一年,一路有人瞧不起他,取笑他,他用十一年爬出泥潭登向更高处,骄傲地回头看的时候,却发现肮脏的泥泞还是挂在他的裤脚。
也许他要花一辈子去甩掉那点泥泞。
十一年前,他十二岁,父母突然销声匿迹,破旧狭小的出租屋里只留下了他和襁褓里的妹妹。
他还记得人生转折的那天的前一个晚上,那时,他站在房间里的门缝边向外望着。
“你把我们母子当什么了纪辉岸?!我怎么会嫁给你这种自私自利的小人!”
母亲歇斯底里的喊声传进房间,钻进了纪岁宁的耳朵里。
他看见父亲愤怒地踹倒了一边的椅子,冲他妈吼道:“那就离婚啊!”
“离婚?!你想让孩子怎么办?”她戳着他的胸口,步步紧逼,“你犯法的时候有想过我们吗?你就非得贪那一星半点,非得把自己搭进去吗?!”
他父亲只是沉默,背对着他,纪岁宁看不见他的神色。
“你去坐牢了,我们怎么办?我们要被别人笑死,要被讲一辈子闲话!”
“啪!”
清脆的一声,他看见母亲捂着脸侧向一边。
“你疯够了没?!”
父亲的声音落下后,他们面对面沉默了许久,不知在想什么。片刻,纪岁宁看见母亲低着头走向主卧,推开门进去,出来时拿着一张白纸。
她把纸按在茶几上,从桌上颤抖着拿起笔递给他父亲,吐出二字:“离婚。”
黑暗中的纪岁宁没有作声,一双水灵稚嫩的眸子含着冰凉的平静,他看着父亲提笔签字,便抬手关上了门。
襁褓里的妹妹不足一岁,不明所以的正眨巴着眼睛看他。
一夜无风,他再打开房间门时,家里除了他和妹妹再也没有其他人。
这个清晨里,被踹倒的椅子已经扶起来摆好,家里的一切都被收拾的干干净净,茶几上有一张银行卡,卡下压着一张纸条,是他母亲留下的。
——岁宁,妈妈对不起你,卡里是妈妈这些年所有积蓄,密码是你的生日。等妈妈有能力了就回来找你,照顾好欢欢。
纪岁宁捏着纸条,坐在昨夜被他父亲踹倒又扶起来的椅子上,一个人静了许久。
他没有等她回来找他。
他很快就通过邻居的帮助找到了房东,把父母租房签下的合同断了约,带着妹妹和那张银行卡来到了福业街。
“纪爷。”
纪岁宁恍然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又陷进了那段回忆。
“你没带钥匙吗?”
他回头,身后站着的是于子燃。
“嗯,出门的时候没想着要过来的。”他说。
于子燃穿着件白色背心,一身强劲的肌肉很是显眼,他不过十九岁,也跟纪岁宁已经好几年了。
于子燃从兜里掏出钥匙递给他,“你的事还顺利吗?”
纪岁宁低头拧钥匙,答道:“还行,没吃上饭就把他打发走了。”
他推开仓库门准备进去,却被身后的于子燃叫住。
“纪爷。”
纪岁宁应声回头瞧他一眼,示意他说。
“有个不太好的消息,我刚刚正想来仓库就给你打电话的。”
于子燃摸了摸后脑勺,纪岁宁不自觉就把注意力放到他那一头白色的寸头上。
“怎么了?”
“小豹那边出了点问题。”
言毕,他看见纪岁宁攥着钥匙的手立刻紧了一下。
“他们那边港口接头的没经验,被查了。”
“什么时候的事?”
于子燃吐了口气,神色黯然道:“正午那会儿,我记得你说午后你要去跟那个聂什么的少爷见面,就没有及时跟你说。”
他和阿旻还有几个哥们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小豹那边的人来了一通电话,说是联系不上纪岁宁,就简略的通知了他,让他转告纪岁宁有空过去一趟。
那会儿纪岁宁手机开着静音。
纪岁宁想了想,如果只是在港口被查,问题就没那么严峻,他们的货物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但如果已经在出境的路上被抓个正着,小豹那边就不好办了,情况严重有可能还会连累他们。
“只是在港口那边吗?”他问于子燃。
于子燃点了下头,“嗯,具体怎么样我们还不是很清楚,是打算等你回来我们再去找小豹一趟。”
“现在去吧。”纪岁宁把钥匙抛给他,转身出了仓库,“我给阿旻打个电话。”
这种事不尽快解决只会更麻烦。
聂听在机场等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见到了聂述,她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提着名牌包。
聂述的衣服都偏向成熟知性的感觉,今天在浅褐色的裙子外穿了件宽松的黑色大衣,她生的漂亮,气质更是柔雅,戴着墨镜走到聂听跟前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你现在住哪?”聂述从他身边掠过,墨镜下没有抬头看他,把行李箱往他那一递就往前走。
“酒店,”聂听接过她的行李箱,跟上她,“姐,爸没为难你吧?”
聂述哼笑一声,冷不丁道:“托你的福,家里的飞机一时半会不让我用了,不过我倒还好,惨的是聂顾。”
聂听思索须臾,“我听管家说他被禁足了?”
“他该,”聂述波澜不惊,“上回也是他胡来惹得咱爸生气,现在还敢在外面花天酒地,真是没人能治他了,禁足也对他好。”
言毕,她侧头睨了聂听一眼,“还有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聂听被她问的有点心虚,他不敢说自己没打算回去,便摸摸脖子,含糊答道:“过阵子吧。”
“先去你酒店那边,我把卡给你。”聂述说,“你开车来的?”
聂听“嗯”的一声。
没等聂听说什么,她又启唇:“席圣朝在这边怎么样?他还没有回去上学?”
聂听和席圣朝一块在国外长大,两家关系好,聂述也把他当自己亲弟来看。
“没有啊,他现在也是挂着学籍,偶尔去那边上半学期一学期的,大多数时候都在国内。他不是有个小工作室么,看着还挺不错的。”
聂听跟席圣朝都是国外大学的学籍,不过相比起来,席圣朝更不喜欢读书一些,基本上都是空挂学籍不去上课,聂听倒还大多数时候在那边上学,这会儿是那边有流行病,学校就推迟了开学,还没有返校。
聂述点点头,开始问她弟的近况,“你不是说想创业吗?现在怎么样?”
“……”被她说中心事,聂听哑然失笑。
“说说吧,我不告诉咱爸。”
听到这话,聂听乔装的懂事三弟形象立刻不复存在,他委屈巴巴地拉住他姐,“姐,我真是出师不利啊,难道我真的不适合创业吗?我就想找个合作伙伴,结果人家以为我对他图谋不轨。”
“……”
走到车边,他帮聂述开了车门,又扒着车门,道:“姐,你不知道我被人误会的有多难过。”
“上车说。”聂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驾驶位去。
车上,聂述摘下墨镜,看见后视镜里她弟在后备箱那儿放行李箱,等他上车后她才启唇:“你对人家做了什么让人家误会你图谋不轨?”
聂听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大致讲述了一遍。
讲到“那个人”在酒吧救了她弟一命时,聂述没忍住不可置信地睨了他一眼,语气有些迟疑。
“一小姑娘脚劲儿这么大?”
“……”聂听噎了一下,缓缓道:“姐,他是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