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叮铛心头当即一跳，不知为何只觉得眼前的郎君看着面善，似乎是在何处见过，一时半会儿却又想不起来。除却面善之外，心中也是惊讶怎地这般品貌的郎君也有这等易装之癖？

不过即便是心存惊诧也不过是片刻的事，水叮铛连忙敛心神，引对方就座。

“请姐姐安坐。”

青年僵着身子落座，指尖还不住绞着裙带。他身上襦裙用的是上等越罗，可谓轻透如烟，裙头绣着折枝海棠，针脚细密一看便知出自大家之手。水叮铛暗忖：这般紧张倒显得自己这老练妆师不够体贴了。

“此子是头回赴会，务必妆点得精致些。”琬娘嘱咐罢，自往友人处去了，独留下一阵馥郁的苏合香气。

水叮铛开启随身荷包，取出个掐丝珐琅食盒：“姐姐可是喜欢蜜饯？用些甜甜口可好？”那食盒里盛着雕花梅球、梨脯、蜜饯雕枣，皆是尚食局特制。

青年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拈了枚梨脯含入口中，紧绷的面色也稍霁。

“婢子先为您净面，或有凉意，姐姐勿惊。”水叮铛话说着取过浸透茉莉纯露的棉帕轻拭对方面庞，只觉得指下肌肤温热，竟是比许多闺阁女子还要细滑。

年轻就是不同，肌理莹润饱满几无瑕疵。水叮铛斟酌着弃了常用的厚重粉底，只以薄薄一层玉容霜匀面，正思量青年的眉形，忽闻青年低语道：“你……不同我缘由？”

“姐姐要婢子问什么？”

“便是……这等装扮……”青年揪着裙襕喉结微微颤动，那襦裙的系带被他绞得发皱。害得水叮铛不得不分神想着，待会儿定是要请朱睇重新熨烫一番方可。

不等青年再次开口，水叮铛已经执笔蘸取少许石黛，浅笑道：“姐姐说的可是这女装之好？若姐姐愿说，婢子自当倾耳静听；若不愿，又何须多问。”随即笔尖轻扫，在对方眉上勾出远山黛的弧度。

那青年默然片刻，水叮铛趁机为他点上口脂。那胭脂是用红蓝花汁混了蜂蜡制成，色泽鲜润却不浓艳，正合他年岁。

“各人有各人的癖好。”水叮铛边调弄妆粉边道，声音放得极柔，“只要不损他人，何须向旁人分说。倒是姐姐，不妨纵情享受此刻。”说完水叮铛取过一面铜镜，让他看见半成妆容，“明日……不又该回归本真了么？”

青年怔忡片刻，方才缓缓舒展了眉头。水叮铛择了支珊瑚胭脂笔轻点在他唇上，最后将堆云假髻固定妥当，簪上时新的簇枝海棠步摇，那步摇用金丝盘成并缀着米珠，行动时簌簌作响。

“请姐姐过目。”

妆罢水叮铛侧身让出镜面。青年凝望镜中朱颜眸中渐起涟漪，他颤巍巍伸手指尖将触未触地悬在铜镜前。只见镜中人眉如春山，目似秋水，朱唇一点，竟是个清丽绝俗的美人。

“此乃……吾耶？”

来了！来了！水叮铛暗自拊掌。每回初见者必有的顿悟时刻，如今她已听得瘾头十足，这青年反应尤为动人，那眸中闪着的竟是泫然欲泣的光。

“水叮铛姑娘！多谢！”青年倏然起身，提着裙摆旋了半圈，随即笑靥如花地奔往正厅，那雀跃姿态，浑然忘却了自己身着女装一般。

水叮铛目送那背影远去，这才转身迎向下一位宾客，唇角却不自觉扬起浅涡——这桩副业，倒成了她困守宫闱生涯里，难得可畅快呼吸的缝隙。忽然鼻尖飘来一阵香气，水叮铛这才想起整晚未曾用饭。

望着满厅“仕女”，水叮铛忽然心生奇想：若此刻端上一盘炙烤水禽，不知这些装扮精致的“淑女”们，可还会保持得住这般优雅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