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水叮铛眼中却丝毫看不出此处有任何的旖旎,反倒是得被这满殿仙娥目光灼灼审视着着实令人难耐,会选在此地表述衷情,真真不知今上当时是何种心境。
至于那“合欢殿”,则是今上登基后为贺皇后芳辰,特旨修建的宴饮之所。
据传“合欢殿”乃是满怀帝后鹣鲽情深之意,殿内悉以皇后钟爱的牡丹与深浅不一的胭脂色装点,其奢华绮丽在某程度上可谓是超乎常理。顺带一提的是,点缀之色用了明晃晃的金色。水叮铛自认无此等风雅趣味,然则那些好此道者若是见着这满目甜腻、金粉交织的殿宇,只怕要心头小鹿乱撞了。
搭建那高耸脚手架的重任,落在了当值羽林卫的肩上。水叮铛心下也曾淡然期待,或能借此机缘,有幸见识到几位英挺的郎君,也算是在这寂寞深宫中一件乐事。
只可惜……理想总是过度丰腴,而现实却总又过度骨感。
虽则洒扫藻井配有特制的工服,然那形制……着实是不堪入目。
宫女们因恐灰尘落满头面,故而需得“全副武装”,满头青丝需以大幅葛布紧紧包裹,面上覆着厚实的面衣,仅露出一双眸子,莫说辨别人脸,便是雌雄亦难细分。
衣衫更是古怪到离谱,竟如男子般穿着袴裤,外头再罩一件灰扑扑的粗布围裙。扮相如此土气拙朴,莫说是见识些英挺郎君,水叮铛觉得便是再英挺的见到她们这般怕是也难硬挺才对。
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糟——透——了!!
水叮铛心下更是愤愤,左右都已经这般妆容,不若让那些羽林郎攀上脚手架亲力亲为岂不更好?正好展现他们引以为傲的膂力。
为何反倒是要她们这些女子?!
可偏偏嬷嬷们在一旁鼓劲,“尔等青春正盛,好生努力!”并絮絮叨叨指点着清扫关窍。
水叮铛与一众年轻宫人换上那身臃肿难看的工服,鱼贯步入金碧辉煌的“飞仙阁”内,只见满室流光溢彩间,突兀地矗立着简陋而高大的竹制脚手架,煞是碍眼。
“当真要攀上此物么?”水叮铛身旁一名小宫女低声哀叹。
“这副模样,真不愿被熟人瞧见。”另一人亦附和。
恰在此时,一名守在角落的年轻羽林卫,瞧着她们窃窃私语的模样,竟忍俊不禁,唇角弯起。
水叮铛暗暗记下那郎君容貌。哼,尔若再敢笑,休怪她日后编派些有的没的流言!
啧!
将满腔愤懑化为干劲,水叮铛用力将一副棉布手套套上双手。
气势倒是十足。
心境竟如那即将奔赴沙场的士卒。
尔等尘埃污垢,且拭目以待,吾定要将尔等涤荡殆尽,片甲不留!
不过须臾之后,众宫人已经各自执起长柄鸡毛掸、大小猪鬃刷等“兵器”,正式向那积年尘垢开战。
先以细软翎毛制成的长掸,轻柔拂去彩画上的浮尘;再借由粗细不一的刷毛,剔出雕花缝隙深处的顽垢;最后再以浸湿拧干的软布,细细擦拭梁柱与藻井边缘。
写成字句仿佛顷刻可成,然亲身为之时方知是何等的艰辛。
手臂几乎需一直高举过头,待到一日活计终了水叮铛只觉双臂酸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因她身量不算高挑,掂起脚尖亦无法企及之处,那藻井最高处自是鞭长莫及,故而主要负责擦拭梁柱与四壁彩画,确也算是无可奈何。
待藻井与梁柱初步擦拭完毕,尚需将那巨大的连枝灯树拆卸下来清理。清理此物简直是麻烦透顶,需将上千片水晶、琉璃坠饰逐一取下,刮去凝固的烛泪,拂去烟炱,用软布擦拭晶莹后,再重新组装如初。
水叮铛倒不厌烦这等精细活计,亦知这灯树理应由她们打理。
然则,且容她斗胆再问一次!
这洒扫殿阁藻井的活计,合该是她们这些宫女们的本分吗?!
顺带一提,待她们将尘垢清理干净后,尚服局麾下的画师便会前来修补藻井上的彩绘。如此看来,这许多高耸的脚手架,倒是称得上是物尽其用。
擦拭藻井,手臂已是劳累不堪;在思量那绣品图样,水叮铛头脑亦是疲惫至极。
甚累。甚烦。
题材……主题……究竟绣些甚么为好?
虽则花卉草木乃是经典之选,然则未免过于寻常,了无新意。
既然不得不做,水叮铛便想绣些独出心裁、与众不同的物事,好教人见了惊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