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昂坐在树下，看着晃动的叶子发呆。

林家的房子是个三层小楼，并联着一间瓦房，院子宽敞，院墙边种着一棵很有年份的李子树，盛夏时节，红绿的李子一桠一桠结得满满当当，

这里是西青塘，林老师的家乡，一个全然陌生，但实在好风光的乡村。

树荫蔽日，小风悠悠，暑气渐消，陈昂却无心体会，三小时前，他还在医院，三天前，他还在云城那间昏暗的房子里，吞下一整瓶的安眠药，静等生命退潮。

他不想活了。

林溪站在二楼窗边，少年头顶有三个旋儿，据说这样的人很固执，回忆起昨晚在病房，她想，这话不假。

昨晚班主任王梅带着年级领导到医院探望，王梅泪眼婆娑，陈昂却无动于衷，这个乖巧的学生第一次如此绝情冷漠，他心如枯槁，生命已无支撑。

人走后，少年安静躺回病床，面白如纸，搭在被子外的两条胳膊瘦削纤细，林溪很后悔，从头到尾，她一直知道，陈昂想去死。

“小昂，喝水吗？”

温柔的声音并没有让人抬头，林溪下楼走到院中，蹲在陈昂身旁，轻声叹气。

“林老师，你...为什么要救我？”

少年的声音嘶哑，眸底像蕴藏着大雾，茫然空洞，林溪抬手蹭蹭他脸颊，掌心的热意驱走一些不安。

“你帮过我呀，你忘了吗？”

林溪是高三最后一学期去的11班，她正读大四，在导师推荐下到云城一中实习，青涩活力，一心想成为能跟学生打成一片的的好老师。

有次晚自习她独自带班，几个刺头学生突然吵嚷着让她放电影看，你一言我一句的闹得恨不得把房顶掀了，突破边界的和善某天竟变成为难她的窘境，急得满脸通红时，陈昂起身将书砸在喊得最凶的男生身上。

“很吵！知不知道？”

他一向沉默，突然发火所有人都吓一跳，震慑力竟然十足，带头起哄的男生骂骂咧咧地熄了火，咒了句：死疯子。

久远的小事被提起，陈昂眨眼回忆细节，他的睫毛很长，眼睛圆且亮，透出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但没血色的脸和唇，瘦弱的身体窝进躺椅中，让他更像一盏易碎的琉璃。

“最痛苦的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六年了，小昂，你是为什么呀？”

林溪的嗓音痛苦到甚至带着些颤音，高考当天，发现人没进考场，她立即上门救人，其实五月份时，她就发现陈昂总在晚自习后独自去往顶楼，这个孤僻的学生有求死之心，但她担心惹上麻烦，除了默默关注，并没有去开解。

她没想到他真的会想不开，那样坚决的不肯活在这世上。

“老师，没有过去，从来都没有结束过...”

现在上网都还能翻到云城六年前的一贴旧报道：女子抱着出轨丈夫翻窗跳楼，两人当场死亡，12岁的儿子目睹惨案！

据说这孩子后面去到奶奶家生活，三年后，独自回到云城上学。

18岁的陈昂已经意识到，无关学习好不好，自己听不听话，爸妈就是不要他了，六年来，他拖着这段沉重的血事，身体像生锈的齿轮，再也不想转动。

林溪看着埋下头的少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如今人带回来了，坐在树下，像一株枯萎的藤蔓，失去尖刺，停止汲水，他抗拒新人生新篇章。

“不说了，老师去给你倒水。”

她起身进了一楼客厅，与此同时，一个高大的男人推开院门走进来。

林序一眼就看到坐在院子里的少年，听见动静都不抬头，也不起身打招呼，他几步过去，眼神放肆打量起对方。

简单的白色短袖配浅蓝色牛仔长裤，不算宽敞的躺椅，他窝在里面竟然还空出了一截儿，很痩，小脸嫩生生的像清晨的葱叶，偏气场恹恹的，没什么年轻人该有的活力。

陈昂无视他的目光，依然盯着头顶的树叶，林序啧一声，声音中气十足。

“我见过你！就在一中后门巷子那块儿，你当时...”

他做了个抽烟的动作，扯起一抹笑，道：“你是林溪的学生？看着小得很，成年了吗？”

林溪从客厅探头，笑眯眯开口喊道：“哥，你回来啦！”

陈昂终于将目光落在男人身上，林序穿着一件连体黑色牛仔服，窄腰精悍，肩宽背阔，长相属于板正的帅，就是皮肤偏黑，尤其是脸。

娇小明媚的林老师有个如此粗犷的亲哥，要不是林溪在车上提前给他介绍过家里情况，两人站在一处，相信大部分人并不会觉得他俩是亲兄妹。

陈昂淡淡看他一眼，又偏头看向一株被李子压弯的枝桠，林序顺着他视线看去，轻轻一跳，揪下几个李子，直接扔一个进嘴，又朝陈昂摊开手掌，几颗圆润红绿的果子躺在他掌心。

“尝尝，蜂糖李，甜得很。”

陈昂没客气的一把全拿了，目光在院子里转圈，起身走近旁边的小瓦房，这里应该是厨房，靠墙安着水龙头，他将李子冲洗一遍，咬开一颗。

李子就是靠近核的地方酸，但整体脆甜多汁，陈昂眉头微蹙下，又很快恢复平静，坐回摇椅，一颗一颗将李子全部吃完，果核被他握在手里，林序又啧一声。

“乡下没那么多讲究，你就扔地上，晚上扫就行。”

陈昂这才慢慢松开手，李子核在脚边蹦开，他又起身去洗手，听到身后林序嘀咕一句真讲究，接着不耐烦的朝客厅里喊。

“林溪，不介绍一下？”

喊完，林溪就又从客厅探出个脑袋，神情卑微又讨好的朝这边招手，用口型喊他，林序懒洋洋踱步过去，兄妹俩躲在里面小声说话，陈昂听不清，也懒得听，继续坐在树下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再被推开，一个气质温厚的婆婆走进来，看到院子里的陈昂一愣。

“你是？”

这应该就是林老师的奶奶，陈昂知道，他从椅子上起身，不知道说什么，好在林序走了过来。

“奶奶，这是溪溪的学生，暑假来家里玩，他叫陈昂。”

林溪跟在林序后面，一看到孙女，林奶奶立即笑容满面，林溪扑进她怀里，哼哼唧唧的撒娇。

“奶奶，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