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识遇回来之后,病房里的气息彻底变了。
不再是冷冰冰的消毒水味,不再是一个人硬撑的沉默压抑,多了热水的温度、轻声的说话声、指尖稳稳的触碰,连阳光落进来,都好像暖了几分。
江暮知身体虚得厉害,胃癌晚期加上常年不进食,稍微动一动就喘,大部分时间只能安安静静躺着。清醒的时候少,疼醒的时候多,可只要温识遇在身边,他整个人就会下意识放松下来。
温识遇几乎寸步不离。
早上天刚亮,他就轻手轻脚起身,先试一下病房里的温度,再把毛巾用温水浸得软软的,一点点给江暮知擦脸、擦脖子、擦手。动作轻得像羽毛,生怕弄疼他。
江暮知睫毛轻轻颤动,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温识遇垂着的眉眼,专注又温柔。
“醒了?”温识遇声音放得很低,“还困不困?”
江暮知微微摇头,声音哑得很轻:“不困。”
就是没力气,多说几个字都累。
温识遇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不发烧,才去弄早餐。医生说他只能吃极软、极淡、几乎没有刺激的流食,温识遇就每天提前让护工帮忙熬小米粥,熬到米粒全都化在汤里,细细滤过一遍,确保没有半丁点渣子。
“来,喝点粥。”
他把病床摇起一个极缓的角度,在江暮知背后垫上自己带来的薄靠枕,垫得稳稳的,才端过小碗,一勺一勺吹到不烫口,再送到他唇边。
江暮知很乖,小口小口喝着。
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吃过东西了,没有压力,没有硬撑,有人耐心等着,有人替他吹凉,有人满眼都是他。
喝了小半碗,他就轻轻摇头:“饱了。”
温识遇也不勉强,立刻收走,拿温水给他润润嘴唇,擦干净嘴角,再把床缓缓放平。整套动作熟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累了就再睡一会儿,”他坐在床边,握住江暮知的手,“我在这儿整理东西,不吵你。”
江暮知却不想睡,就这么睁着眼,安安静静看着他。
看温识遇把他的药按早中晚分好,装进小盒子里;看他把换下来的毛巾洗干净,晾在窗边;看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确认他还安稳躺着。
被人这样放在心尖上守着,是他这四年,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事。
白天大部分时间,江暮知都没什么力气说话。温识遇也不闹他,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要么翻看他以前没办完的案卷,要么就只是握着他的手,偶尔轻轻捏一下。
疼起来的时候最磨人。
胃癌的痛是钻心的、绞着的,江暮知整个人会瞬间蜷缩起来,脸色发白,冷汗一下子浸透头发。他习惯了忍,咬着唇一声不吭,浑身发抖。
温识遇第一时间就会放下手里所有东西,俯身按住止疼泵,另一只手轻轻贴在他上腹,极慢极轻地打圈,声音放得柔得不能再柔:
“我在,不怕……慢慢呼吸,跟着我呼吸……”
他不会说太多安慰的话,就一遍一遍重复:
“我在,我陪着你,不疼了……”
江暮知抓住他的胳膊,指尖用力到泛白,把脸埋进温识遇怀里,闷声喘气。温识遇就一动不动让他抱着,任由他抓着、靠着,直到那阵剧痛慢慢缓过去。
等江暮知松懈下来,整个人脱力地瘫回床上,温识遇才拿干净毛巾,一点点擦去他脸上、脖子上的冷汗,动作轻得怕碰碎他。
“好点没?”
江暮知虚弱地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以后疼了就抓我,别咬自己。”温识遇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嘴唇,“听见没?”
江暮知眼眶一热,乖乖“嗯”了一声。
中午温识遇会扶他坐一会儿,晒晒太阳。
阳光落在江暮知苍白的脸上,衬得他睫毛很长,人安静得像一幅易碎的画。温识遇就坐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话,不讲沉重的,只讲轻松的。
“以前队里小张出警,追嫌疑人摔进泥坑,回来被李局骂了半天。”
“你以前总不爱穿外套,每次都是我强行给你披上。”
“我在那边的时候,看到一棵银杏树,和市局楼下那棵很像,我就想,等回去,再和你一起看落叶。”
江暮知安安静静听着,偶尔轻轻“嗯”一声,嘴角会弯起一点点浅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