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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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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述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沈屿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有事?”江述问。

沈屿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问“你为什么最近对我这么冷淡”?还是问“你是不是讨厌赵明轩”?

最后他说:“今天物理作业,最后一道题,我不会。”

江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哪道?”

沈屿把练习册推过去,指着那道题。江述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解题步骤。他写得很慢,很仔细,但全程没有看沈屿一眼。

“这里,用能量守恒。”江述说,“磁通量变化产生的感应电动势,等于……”

他讲得很清楚,但语气很冷淡,像在完成某种任务。沈屿听着,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懂了吗?”江述问。

“懂了。”沈屿说。

“那回去做吧。”江述说完,重新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沈屿站在原地,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很久没动。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拿着练习册回到座位。

窗外,雪还在下。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屿做完物理作业,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经过第三排时,他停下脚步。

“江述。”

江述抬起头。

“明天……”沈屿顿了顿,“还去网吧吗?”

江述看着他,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过了很久,他说:“看情况。”

“哦。”沈屿说,“那我先走了。”

“嗯。”

沈屿走出教室。走廊里很暗,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他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的门关着,但门上的玻璃窗透出微弱的光。江述还在里面,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沈屿突然想起,江述说过,他妈妈去世后,就再也没人来过家长会。他说,有些事,永远习惯不了。

也许孤独就是这样。你以为你习惯了,但某个瞬间,它还是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你淹没。

沈屿转过身,快步下楼。雪下得更大了,他走出教学楼时,肩上很快落了一层白。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网吧。今天不是他值班,但他想去看看吴叔,或者……或者只是不想那么早回到那个冷清的出租屋。

走到网吧门口时,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撑着伞,像是在等人。

是赵明轩。

沈屿的脚步停住了。赵明轩看见他,笑着走过来:“沈屿同学,真巧。”

“你怎么在这儿?”沈屿问。

“等你啊。”赵明轩说,笑容温和,“我说了,模拟题复印好了,要给你。”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沈屿没接。

“我真的不需要。”沈屿说。

“拿着吧。”赵明轩把文件夹塞进他手里,“就当是同学之间的互相帮助。而且……”

他顿了顿,凑近一些,声音压得很低:“而且我觉得,你需要多看看不同的解题思路。不能总依赖一个人,对吧?”

沈屿的手僵住了。他看着赵明轩,看着那张在路灯下温和笑着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把手里的文件夹摔在他脸上,想让他滚,想让他永远消失。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握着文件夹,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走了。”沈屿说完,转身走进网吧。

赵明轩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但他没动,只是站着,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慢慢变成一个平静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

网吧里,吴叔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声音抬起头:“小沈?今天不是你值班啊。”

“路过,来看看。”沈屿说。

“坐坐坐。”吴叔给他倒了杯热水,“外面冷吧?喝点热的暖暖。”

沈屿接过水杯,在柜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网吧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常客。他看向第一排——那个江述常坐的位置空着。

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空了一块。

“怎么了?心情不好?”吴叔问。沈屿摇摇头,没说话。他握着水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但心里还是冷的。

窗外,雪越下越大。路灯的光在雪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整条街都安静下来,只有雪花落下的声音,细细的,密密的,像某种无声的倾诉。

沈屿看着窗外,突然想起江述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冬至过后,夜会越来越短,白天会越来越长。虽然现在很冷,但春天总会来的。

可是现在,沈屿觉得,这个冬天,好像长得没有尽头。

他喝掉最后一口水,放下杯子:“叔,我走了。”

“这就走?再坐会儿呗。”

“不了,明天还要上学。”

沈屿穿上外套,围好围巾,推开门走出去。冷风夹着雪扑面而来,他裹紧衣服,快步往家走。

街道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孤独的线,在白色的雪地上延伸。

走到出租屋楼下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雪地上只有他一串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覆盖了。

他突然想起,江述送他的那条围巾,他还围着。灰色的羊绒,很软,很暖,带着淡淡的茉莉香。

沈屿把脸埋入围巾,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他转身上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冷得像冰窖。他打开灯,放下书包,第一件事是去开取暖器。

橘色的光亮起来,温度慢慢上升。他坐在床边,看着手里那个文件夹——赵明轩给的,里面是所谓的“模拟题”。

他盯着文件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垃圾桶边,松手。

文件夹掉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的纸张散落出来,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迹。

沈屿看都没看,转身回到床边。他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里,赵明轩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不像某些人,嘴上说着帮你,其实只是想把你绑在身边,让你离不开他。”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但那些话,那些画面,像鬼魂一样在脑子里绕。

最后他坐起来,拿出手机,给江述发了条消息。

“明天网吧,你还来吗?”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没有回复,没有“正在输入”,什么都没有。

沈屿握着手机,在黑暗里等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屏幕暗下去,他都没有等到回复。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下。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在彻底入睡前,他模糊地想:明天,也许该找江述好好谈谈。

但谈什么呢?他不知道。

***

江述放下笔,竞赛模拟卷的最后一道题解完了。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比傍晚时更密了些。花园里那株茉莉的枯枝已经彻底被雪覆盖,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白。他想起母亲说过,茉莉怕冷,冬天要搬进室内。但母亲走后,再没人为那些花操心了。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书房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江述没有去看。他知道是谁——三分钟前,沈屿发来消息:“明天网吧,你还来吗?”

简单的七个字,他盯着看了两分钟,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却打不出一个字。

来吗?

他想来。每个周末的夜晚,坐在网吧第一排那个固定的位置,看沈屿在柜台后忙碌或打盹,偶尔抬头时目光相触,又各自移开——那是他一周里最平静的时光。像在深海里找到一块浮木,虽然知道终会沉没,但抓住的瞬间,能喘口气。

但他不能来。

不是不想,是不能。

赵明轩看沈屿的眼神,他太熟悉了。那种混合着好奇、占有欲和某种扭曲热情的注视,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沈屿身上,无处躲藏。而沈屿的抗拒,他也看在眼里——紧绷的肩膀,刻意拉开的距离,紧抿的嘴唇。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厌恶。江述见过,在高一那年,沈屿撕掉情书、揪着那个男生衣领时,眼底就是这种情绪。愤怒,恶心,还有一丝……恐惧。

对“不正常”的恐惧。

江述垂下眼,看向自己摊在桌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很适合握笔、也很适合……触碰的手。但他从没碰过沈屿,除了递东西时指尖偶尔的相触,短暂得像错觉。

他不敢。

怕沈屿用看赵明轩、看那个男生的眼神看他。怕沈屿说“别恶心我”。怕连现在这点距离之内的陪伴,都变成奢望。

手机又暗下去,彻底黑了屏。书房里只剩下台灯的光,把他孤单的影子投在墙上。

江述想起今天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时,沈屿走过来问问题的样子。他努力让自己的讲解听起来平静专业,像个真正的、只是热心帮助同学的优等生。但沈屿站在他桌边,校服袖口蹭到他的草稿纸,带来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薄荷糖和网吧烟尘的味道——那一瞬间,江述几乎要握不住笔。

他讲得很快,很机械,讲完就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不敢看沈屿的眼睛,怕泄露什么。

然后沈屿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像某种倒计时。

江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里,父亲邮件里的那句话浮现出来:“寒假回来参加集训。机票已订,1月20日。”

1月20日。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会离开这座城市,回到宁市,回到那个豪华但冰冷、被称为“家”的地方。而沈屿会留在这里,继续上学,打工,一个人面对赵明轩那种黏腻的注视,面对空荡荡的家长会座位,面对没有尽头的冬天。

江述突然觉得喘不过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沫灌进来,打在脸上,刺痛。

楼下花园里,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到那株茉莉枯枝旁,又折返。是保安老张巡夜时留下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消失不见,像从未存在过。

江述看着那些消失的脚印,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屏幕因为他的触碰再次亮起。沈屿的那条消息还悬在聊天界面最下方,简单,直接,像个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述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最后,他按熄了屏幕。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重新坐回椅子里,看向窗外。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寂静的白里。远处居民楼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零星几盏,在雪夜中像模糊的星子。

江述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台灯的光在他侧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睫毛在眼睑下洒落一小片阴翳。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流水般的低鸣,和他自己平稳到近乎冰冷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雪渐渐小了。夜空深处露出一点模糊的墨蓝色,预告着黎明还在很远的地方。

江述终于动了动,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翻开。不是错题本,不是课堂笔记,而是一些零散的、日期不连贯的记录。最新的一页是上周的:

“12月7日,晴。图书馆对面咖啡店,坐了两小时。他坐在三楼靠窗位置,低头写字的样子很认真。新来的转学生(赵姓)坐在他对面,递了纸条。他看了,没回。很好。”

“12月8日,雪。网吧值班。他睡着时皱眉,可能做噩梦。盖了外套。凌晨四点离开,雪很大,路上应该很冷。围巾他戴了,灰色,很配。”

字迹工整克制,和本人一样。

江述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下面新起一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墨迹在尖端凝聚成一颗小小的黑点,将落未落。

最终,他写下日期:“12月11日”,然后停住。

该写什么?写“赵明轩在洗手间堵他,他很不舒服”?写“我看见了,但什么也没做”?还是写“他问我明天去不去网吧,我没有回”?

笔尖久久悬停,直到一滴墨终于不堪重负,坠落在纸面上,晕开一个浓黑的圆点。像一声无声的叹息,也像一个句号。

江述看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没有写完那句话。

他把它重新锁回抽屉深处,钥匙转了两圈,咔嗒一声,像某种终结。

窗外的雪几乎停了,只剩零星几片,在渐亮的天光中懒懒飘旋。世界被雪覆盖,干净,平整,却也掩盖了所有的痕迹与温度。

江述关掉台灯,在渐浓的晨曦里静静坐着。书房从昏暗过渡到蒙眬的灰蓝,他的轮廓在光线中逐渐清晰,又逐渐融入新的一天。

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但也没有删除。

只是让它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被打开的盒子,装着一些不会被说出口的话,和一些注定要独自挨过的、漫长的雪夜。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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