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镜疏沉默着,似乎在考虑如何发落使者,如何处理与爪哇国的关系。
使者的额头抵在金砖上,浑身颤抖,陷入极度的恐慌中。
良久,谢镜疏微微侧了侧头,金色锦缎下的面容看不出情绪,嘴唇轻启:“起来吧。”
使者浑身一颤,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头,蓝眼睛里还带着惊惶,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个字:“皇帝陛、陛下……”
“朕不杀你,不知者不罪。你的国王既然有心交好,朕自然以礼相待。”
使者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谢皇帝陛下!谢皇帝陛下!”
“至于这面镜子,”他的语气有了些温度,“既然是贵国巧匠十年之功,朕便收下了。”
使者如蒙大赦,又连叩了几个头,被内侍搀着退了出去。
殿内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说什么,被身边的人扯住了袖子。
谢镜疏耳中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他抬手,指向声音的方向,与大学士相反的方向:“那镜子,放到朕的寝殿去。”
大学士捧着金箱,带着惶恐,躬身应是。
“退朝。”
谢镜疏站起身来,由王义扶着,一步步走下丹陛。藏在锦缎后的眉毛蹙起,他方才沉默那么久,便是在等新提拔的大学士说话,可他只是站着。
不堪大用。嗓音像他,其余却一点都比不上他,一点都比不上。
众臣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没有人注意到,谢镜疏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攥紧了袖口。
他原谅使者冒犯,一部分出于恩威并施的帝王心术。使者必定感恩戴德,回去只会说永朝皇帝宽仁大度,不会说永朝仗势欺人。
而另一部分则是,他确实愿意相信使者口中的话——“它能映照出陛下心中最想知道的事情!”
作为天子,他最想知道的事?
他想知道永朝的国运能延续多久,想知道北方的鞑靼何时能彻底臣服,想知道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太子党是否还有异动。
但他最想知道的,却是出自私心。
若是那时没有杀他,如今他和他将会是怎样的光景?
是的,谢镜疏后悔了。
他是帝后所出,身为龙子凤孙,是天下最尊贵的金体,只有他自己愿意,无人敢强行欺辱他。若不是怀着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高官厚禄只要口头承诺便好,谁又会真的将身子交付出去?
他爱他,他爱他。
“我爱他。”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他还是皇子。
他看不见晏凤辞的脸,但他记得那个人的声音,清越,从容。每次从文华殿经过,他都会放慢脚步,只为听那人说一句“臣参见殿下”。
晏凤辞走路很稳,靴底落在青砖上的声音像他的为人一样端方。
谢镜疏站在廊下,听见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心跳便不自觉地快了半拍。可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微微侧头,等那人唤一声“二殿下”,然后淡淡点头,带着随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
如今,后悔又有什么用?
人已死,首身分离,是他亲自下的旨,亲自挑的监刑官,亲自扫除的党羽。
“镜子,”谢镜疏坐在案前,指尖点了点冰凉光滑的镜面。他解开锦缎,睁开空洞的双眼,不知在看向何处,试探地问,“我想知道……如果他还活着,我和他的结局会走向如何?”
话音落下,寝殿悄然无声,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谢镜疏等了数息,依旧寂静一片。
他陷在黑暗中,自嘲地笑了一声。
“果然是为了活命编造出的谎言。”
然而谢镜疏并不知道,在他指尖下,镜面已经亮起,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正饶有兴趣地盯着镜面。
只是他看不见而已。
“羽仪,这是爪哇国献上的金背镜。使者说它是一面宝镜,能够映照出人心中最想知道的事情。”
晏凤辞在衣架旁换衣,手还搭在衣带上,听闻凑过来打量镜子一圈,淡淡说着:“只是为了彰显价值故意编的,明止你不会真的相信吧?”
谢镜疏眉眼含笑,借着镜面反射偷偷瞧他:“我想试试。”
晏凤辞已解开衣带,中衣松松垮垮挂在肩头,露出一大片肌肤:“明止是皇帝,自然有很多想知道的事情。”
“不是关于永朝。”谢镜疏道,“永朝的兴衰,不是单凭我一个能决定的,知道也无用。我想知道的是你。”
“我?”晏凤辞怔住。
“我想知道你没有重生为狐的那段日子。”谢镜疏深情说道,“他那么对你,让你恨了我一辈子,我想知道他的下场。”
“纠正!”晏凤辞慢慢走过来,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比划,“是两辈子。”
谢镜疏眸色暗沉地瞟向他裸露的胸膛,扑过来,扯住他的亵裤带子,语气非常不正经:“两辈子就两辈子,不过你还是要和我盖一床被子。”
晏凤辞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刚刚说了什么?
这句话是一个皇帝该说的吗?
他一瞬间愣住,反应过来时,已进入一片高热。
晏凤辞紧紧抱着他,想着这次便算了。
若是谢镜疏胆敢再有下次,他必定在朝会上当着群臣的面上一道谏疏,毫不留情地指出皇帝有失体统的言论。
后来,趁着谢镜疏还睡着,晏凤辞将金背镜收进金箱中,整体作为皇家财产存入内库。
这玩意儿价值连城,收着比砸了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