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凤辞俯身将小狐球从地上捞了起来,托在掌心,举到眼前。四目相对,他总觉得胡羡鱼有话要说,迫于狐形,只能嗷嗷叫。
“母后,”晏凤辞一边挠他脑袋一边开口,“儿臣想把他带回去。”
蓝夙疑惑:“带回去做什么?”
晏凤辞心中产生一种奇异的想法。或许他化为狐形,与胡羡鱼也对着叫上两句,说不定能激发他的神志。
只是需要插上门闩,因为一大一小两只狐对着叫,满室充满“嘤嘤嘤”的叫声,场面实在太滑稽。
晏凤辞顿了顿道:“儿臣想试试能不能让他恢复神识。”
“你有好办法?”
“并无,只是想带他多见一些人和物,说不定能想起什么。”
“这倒也是个办法。”蓝夙点点头,起身过来,点了点他的鼻头,“去吧,跟你表哥回去。他那里有好吃的。”
小狐球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转过身,把脸埋进晏凤辞的掌心,尾巴卷起来搭在自己身上,像是在说:“有好吃的?那就去吧。”
晏凤辞看着掌心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被谢镜疏抱在怀里时的感受。
那时候自己也是这样,蜷缩在温暖的怀抱里,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托着,明明满心恨意,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下来。
“儿臣告退。”他站起身,将小狐球拢在臂弯里。
“走吧。”蓝夙弯了弯嘴角。
晏凤辞带着小狐球走上长廊,远远地便见到从皇城北门方向走来一名老者。那人一身半旧白衣,须发花白,步伐却是矫健有力。
“叔父?”晏凤辞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步伐迎了上去,“您怎么这么快就到了?不是说还要几日?”
胡云方的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和蔼笑道:“想来见你和陛下,路上快马加鞭,没怎么歇。”
随即他便注意到晏凤辞怀中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小狐球正蜷在晏凤辞怀中,半睡半醒,尾巴卷着他的手腕,对长廊尽头站着的那位白发老者毫无察觉。
胡云方说不出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团赤红色的毛团。
晏凤辞揉了揉小狐球耳朵。小狐球睁开眼,同时不满地抬起吻部就要拱走他的手。余光瞥到身前还站了一个人,便好奇地扭头望去。
他怔了片刻,黑亮的眼睛里映出胡云方的影子。忽然从晏凤辞怀中挣脱出来,四只小脚在空中蹬了几下,轻盈地跳了起来,如同一道火红的流星划过。
胡云方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小狐球。
小狐球一头扎进他的怀中,不停地用头顶蹭胡云方下颌,将整齐的胡须蹭得凌乱。
“嗷嗷嗷!”
“羡鱼。”胡云方的声音带着死别重逢后的喜悦,欢喜到近乎哽咽,“爹来了。”他低下头,将脸埋进那团柔软的绒毛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晏凤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酸。
他从来没见过胡云方像今日一般失控,悬壶济世的医者一向是平静自若的,仿佛天塌下来也无动于衷。胡云方独自守在医馆里,熬药、采药、救人,日复一日,却从来不提自己的儿子。
他不是不提,是不敢提。
晏凤辞深吸一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他看着胡云方怀中的小狐球,忽然心念一动。
他知道自己不该打扰这对父子的重逢,但那种冲动来得很突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也挡不住。
晏凤辞没提过自己的家人,只因为家人离世太早,早到他忘记自己有过家人。
重生后,胡云方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长辈,是教会他化形、教会他克制天性、在他受伤时为他敷药、在他迷惘时为他指路的人。也是他在这一世,唯一的家人。
晏凤辞闭上眼,默念口诀。
身形抽长又收小,绯红的衣袍化为柔软的皮毛。他变成了一只赤狐,比小狐球大上几倍,毛色更深更艳,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迈开四条腿,甩动尾巴,朝胡云方跑了过去。
胡云方抬起头,看着那只朝他奔来的赤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凤辞……你也……”
他笑得说不出话,一手搂着怀里的小狐球,一手张开,接住了那只扑过来的大狐。
晏凤辞一头扎进他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拱着他的胸口,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嘴里发出细细的“嗷嗷”声,仿佛在细声撒娇。
胡云方被他撞得往后一仰,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两只狐狸,笑得合不拢嘴。
谢镜疏止住脚步,屏退跟随而来为胡云方接风的侍从。他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胡云方坐在地上,怀中揽着两只不停挣动的狐狸,笑得眼泪直流。
小狐球蜷在胡云方胸口,不停地用小短腿乱蹬。
毛色更深更艳的大狐枕在胡云方腿上,眯着眼睛,一脸餍足。
那是他的羽仪。
那是他的太师,他的首辅,他的爱人。
此刻正变成一只狐狸,窝在别人怀里,发出那种只有被撸毛时才会发出的细软呼噜声。
谢镜疏沉默了片刻,迈步走下台阶。
胡云方先抬起头,看见谢镜疏朝这边走来,连忙擦了擦脸上的泪,想要起身行礼。谢镜疏抬手制止了他,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只赤红色的大狐身上,轻声说了句:“羽仪。”
大狐的耳朵倏地竖了起来,却没有睁眼,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谢镜疏又走近一步。
“羽仪。”
这一次,大狐狸的尾巴不动了,耳朵却转了个方向,睁开碧绿的眼睛看着他。
谢镜疏那张清俊脸上表情淡然,然而眼底却带着委屈和醋意。他张开双臂,龙袍胸口那处繁复的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在耐心地等着。
即便变成狐狸,晏凤辞仍对他善妒的性子感到头疼。从北庭到京城,从王爷到皇帝,身份变了,地位变了。爱吃醋的毛病却一直没变,不管谁的醋都吃,甚至连叔父都要嫉妒。
晏凤辞哭笑不得,无奈从胡云方怀中走出,顶着谢镜疏期待的眼神,埋首在那龙袍襟口,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口中发出勾人的娇音。
谢镜疏接住那团温热的身躯,将他拢在怀里,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头顶,轻轻笑了一声。
“羽仪再撒娇几句,我爱听。”
晏凤辞浑身一僵,眼神在胡云方与小狐团身上游移,然后用力在谢镜疏手腕上甩了一记,带着些怒气“嗷嗷”地叫了几声。
那叫声的意思分明是:还有人在呢,你不顾身份,在大庭广众下胡乱说些什么?
谢镜疏低头,在他毛茸茸的耳朵尖上落下一吻。
“听不懂。好听,还想听。”
晏凤辞的耳朵倏地竖了起来,整只狐都僵住了,两只眼睛不住地去瞅胡云方。
胡云方正抱着小狐球,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我们什么都没看见。”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没看见”的意思。
多亏赤狐浑身皮毛赤红,看不出他此时涨红的脸色,挣扎着要从谢镜疏怀里跳出去,却被那双有力的手臂箍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晏凤辞把脸埋进谢镜疏怀里,尾巴卷起来盖住自己的眼睛。
谢镜疏转身往回走,低头看着怀里那只装死的赤狐,嘴角慢慢弯起,手上不老实地划过赤狐的肚皮,轻轻地挠了挠。
狐身骤然一弹,恢复了活力。
他从谢镜疏怀里跳下来,恢复成人形,理了理衣冠,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耳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胡云方抱着小狐球站在一旁,识趣地笑了笑:“老夫带羡鱼去偏殿歇息,不打扰陛下和太师了。”
“胡先生请便。”谢镜疏道,不动声色地拨开晏凤辞的衣袖,将他的手牢牢握住。
“叔父!”晏凤辞刚开口,就被谢镜疏拉走,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深处。
小狐球立起耳朵,朝着那个方向轻轻叫了一声,转头看胡云方,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疑问,好似在问:“表哥他没事吧?”
胡云方笑着说:“没事。就是以后,要多做些补药送过来了。”
小狐球歪了歪脑袋,显然不懂。
“慢慢便懂了。”胡云方抚摸着小狐球柔滑的脊背,语气慈爱,“爹还可以陪你很多时日,护佑你们一世无病无灾。”
小狐球似乎听懂了“陪”这个字,把脸埋进胡云方的颈窝里,尾巴垫在身下,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