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再出来时,已是面如土色。
“沈大人,陛下也请您进去。”于德海扶起沈懿,语气和顺。
沈懿缓缓起身,拍掉衣摆和膝盖处沾染的灰尘,走进殿内。
门扉合上之后,晏凤辞问于德海:“于公公,沈温藉伤势如何?”
于德海欲言又止:“性命是保住了,但伤口深可见骨,已伤到脊椎,以后恐怕走不了路了。”
晏凤辞凝眉沉默片刻,轻声又问:“那卫卓如何了?”
于德海轻描淡写:“他没事,顶多受到惊吓。”
“多谢公公。”晏凤辞心底不是滋味,恭敬一揖。
于德海点点头,退到殿门前,恢复静立站姿。
忽而,殿内传来沈懿断断续续的哀求声,可以听出他是为沈温藉求情。另一道声音较为年轻却威严十足,夹杂怒意斥责他不要再说了。
晏凤辞立刻明白谢镜泽处于盛怒之中,不惜哀求,也要沈家付出些蔑视皇权的代价。
沈温藉的性命看样子是保不住了。
晏凤辞眼神一闪,当机立断,推门进去。看到沈懿跪在下方,也在他身边跪下。
谢镜泽见到他未经通报便进来,一瞬怔然,随即皱眉道:“晏凤辞,朕尚未传你,你进来做什么?”
晏凤辞叩首,声音平稳:“臣有要事禀报。”
“还有要事?”谢镜泽冷笑一声,将手中供书掷于案上,“你是要为沈家求情?”
“臣不敢。”晏凤辞直起身,“臣只是觉得,沈温藉之事,尚有可议之处。”
沈懿跪在一旁,闻言微微侧目。他鬓发散乱,眼中血丝密布,已不复平日清流领袖的从容。
谢镜泽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扫视他的面庞,语气多了些耐心:“有什么可议之处?”
晏凤辞缓缓开口:“沈温藉包庇罪臣之后,按律当惩。”然而卫卓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夫妻之间,岂有不护之理?若天下男子皆能如沈温藉这般,为妻舍命,倒也算不得什么大恶。
“你倒是会替人开脱。”
谢镜泽讥笑一声:“朕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以男子之身嫁入别家做妻子的。卫卓身为罪臣之后,四处藏匿逃窜,又当如何?”
“卫卓之罪,无可辩驳。”晏凤辞道,“然而齐梁霄案已结,黎策将军已经平反,要杀卫卓轻而易举。只是,陛下这么做,会令清流诸臣心寒。”
经他提醒,谢镜泽被怒意淹没的头脑清醒过来,皱起眉毛,思了片刻。
“依你之见,朕该如何?”
晏凤辞接着说:“陛下可以对外宣称卫卓已死,现在这个,不过是沈家的大少夫人卫氏。一个死去的人,不会出现在世人面前,不会给任何人留下把柄,也不会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谢镜泽眯起眼睛,思了片刻,对晏凤辞透出赞许的目光:“沈懿,你的儿子,你带回去好好管教。若是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至于赵之栋……”
他转向晏凤辞:“朕自有分寸。你们都退下吧。”
沈懿猛地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臣,谢陛下隆恩!”
晏凤辞顿时压力骤减,轻轻吐出一口气。
回到住处时,已是夜晚。小桃仙焦急等在院中,身旁杯中的茶水一口也没有动,见到晏凤辞牵马回来,忙迎了上来询问沈温藉的情况。
“性命保住了,只是沈兄就此残疾,往后恢复如何,那便要看造化了。”
小桃仙闻言面色煞白,整个人都蔫了下去。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道谢过后,失魂落魄地拖着虚浮的步伐离开。
晏凤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但他只能帮到这里,接下来怎么办,那便不是他能插手的。
当晚,晏凤辞已洗漱完毕准备入睡,门外传来叩门声。
家仆闻声查看,发现来者是沈懿,他亲自登门,并双手奉上一副名家山水画。
“此物是沈家家传之宝,晏大人若是不嫌弃,就请收下。”
晏凤辞展开画轴一角,认出是真迹,忙合上画卷归还:“此物贵重,下官不能收。”
“再贵重的东西,也比不上犬子的性命。”沈懿按住他的手,语气恳切,“晏大人若不收,沈某于心难安。”
晏凤辞看了他一眼,终于点头:“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沈懿松了口气,却未离开。他深思熟虑后,缓缓开口:“晏大人,你是我沈家的恩人,日后你在朝中有什么事,我会竭尽全力帮助。”
这一句话比名家书画还要贵重,意味着清流就此偏向他。
晏凤辞也殷切地握住沈懿的手,眼含笑意,轻轻说出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