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德海亲自带来拟调文书,他们乘一顶马车,先下来五六个小太监,服侍大太监走出来,然后俯首低眉地跟在他身后。
晏凤辞跪地领旨,于德海将调任文书念过后,合上折子,笑眯眯地请他起身。
“晏大人,请起。”于德海尖嗓子带着独特的腔调,说话又阴阳怪气的,听得人耳朵直发痒,“文书上的内容您听清了?还有,陛下托奴家给您带个话,陛下说——他很满意。”
听到这句话,一直盘桓在晏凤辞心中的不满被点燃,在胸腔燃起烈火,他几乎要当场骂出声来。
拜谢镜泽所赐,如果那一晚不是他心念一动,去到王府看上一眼,他和谢镜疏会分道扬镳,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甚至真的亲手杀了他。
谢镜泽太可恨了。
但他是皇帝,晏凤辞心怀不忿,却无法扳倒他。而且他清楚,单凭谢镜泽被声色浸淫的脑子是想不出这些毒计的,赵之栋才是罪魁祸首。
这个该死的!
晏凤辞垂眸的眼神骤然冷了一度,抬眼看向于德海时却收起满腹怨念,温润地笑了笑:“陛下说满意,臣便放心了。”
于德海笑容更深:“这可是陛下特意嘱咐的话,晏大人想说的只有这些?”
他的意思,晏凤辞清楚,无非是想试探一下自己对谢镜疏的旧情。
于是晏凤辞道:“臣不敢居功,不过是陛下给了差事,臣尽心去办罢了。至于靖王府的事,臣办完便忘了。”
“说的真好。”于德海满意地拍拍手,贴心说着,“陛下的意思奴家交代清楚了,也该回去复命。晏大人,你也快些启程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于公公,舟车劳顿,用过膳再走不急。”晏凤辞客套起来,转头招呼属下摆酒设宴。
“不必了。”于德海只瞧他一眼,便将晏凤辞心底那些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晏大人,省下时间和旧友一一道别吧,往后的日子能不能再回来北庭见一面,很难说。”
“但您若是在京中,想见些平时难见的人,但凡是奴家说得上话的,会尽力帮您。”
晏凤辞立即反应过来,他是在暗示如果自己要见蓝太后,可通过他。
为什么要帮助自己,晏凤辞不禁想问,于德海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他暂时吞下疑问,满面笑容道:“多谢公公提点。公公慢走,路上小心。”
于德海慢悠悠转身,由小太监送进马车里,马夫挥动鞭子行驶起来,卷起一地沙土渐渐走远了。
晏凤辞回到二堂,在堂中来回踱步,反复思忖于德海最后那一眼的含义。
回到朝廷后,当务之急是见上皇太后一面,他有太多问题要问,不止是自己的重生之谜,还有她对谢镜泽、谢镜疏两个亲生儿子的看法。
临行前,晏凤辞专程拜访唐冕之和宋潋二人。若是没有这两个人,晏凤辞即便满腹经纶,也难以冲破齐梁霄的阻挠,更不用说后来的状元及第。
唐冕之板着面孔,叫他离学生远些,别和他们说些乱七八糟的。
晏凤辞苦笑。
见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不便过多打扰,于是送了些绸缎、寻来的善本、漂亮的小玩意便告辞。
然后去到提学署,以学生的名义拜见宋提学,由衷地表达知遇之恩。
宋潋笑着,只是淡淡告诫他一句:“不要学齐梁霄。”
晏凤辞郑重承诺。
夏季正是农忙时节,朱十七还在地里劳作,瞧见晏凤辞来看他,忙撇下锄头跑过来,高兴地问他来做什么?
晏凤辞说是道别。
朱十七眉毛耷拉下来很是沮丧,随即他又像是想通什么,咧起笑容道:“表哥,你到了京城,见到小鱼,别忘了帮我给他带个话。我想他了,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唉。
“你放心,我一定转告他。”
他满脸期待,晏凤辞没法不答应。
周田文在当地县学做的很不错。教谕,这个职位虽然品级不高,但对屡试不第的周田文来说,既能发挥学问,又算是一份稳定的收入。
晏凤辞有意为他在京城找一家书铺,将他那些充满奇思妙想的话本发扬光大。
“田文兄,你的作用很重要,若是收到我的来信,你一定要仔细阅读。”
“好的,表哥。”周田文淳朴的脸上露出一个严肃的表情,怎么看都很奇怪。
最后要拜访的人是胡云方。
老先生正将药泥揉成长长的一条,然后将药条放在搓丸板上搓成大小均匀的药丸。得知晏凤辞要走了,并且听过他讲述这些日的波折,忽然伸出手抱了抱他。
“叔父,您自己保重。”晏凤辞顿了顿,“替我好好照顾他,刀剑无眼,我怕……”
“嗯。”
胡云方端详他片刻,淡淡道:“我手中何时死过人?”
青骢马踏出北庭城门的刹那,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扬起一路尘土。晏凤辞没有回头,因为知道下一次相见,是在数百里之外的皇城。
待到那时,他会亲手为谢镜疏送上这天下。
这一次,不要再负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