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清晨,车轮毂转,袁子桓终于从北庭赶回京城。他压制不住兴奋,不时撩开轿帘张望沿途景色。
路过西市繁华的菜市口时,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掺杂土腥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忙捂住口鼻,缩回车内。
偶尔有人低声议论飘入耳中:“你昨日看了没有?菜市口又斩人了。”
“我哪儿敢看啊?听说是个清贵文官,血流了一地,太瘆人了。”那人声音发颤。
清贵文官?还被斩首示众了?
车身颠簸,袁子桓心头浮现出不祥的预感,这预感越来越强烈,他连掀开帘子去看的勇气都没有,生怕入目的会是李慎晚或是晏凤辞那颗滴血的头颅。
“劳烦快些赶路。”他害怕得蜷起手指,低声催促马夫。
马夫会意,一鞭下去,马蹄迅疾如飞。
袁子桓让马车停在远处,自己小跑到翰林院,怀中揣着陆雁那封信,迫不及待去寻晏凤辞。
修纂室内,晏凤辞手中仍是那本实录,他低着头,正逐字逐句严格校对。
明媚的光线透过窗子,在他浓黑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挑的眼角带着几分休息不好的倦意,微微泛红,仿佛菜市口的血腥气也粘染上了。
翻过一页,晏凤辞的目光轻轻扫过文字,瞥见有人站在门口对他招手,转头一看,袁子桓正对着他做口型。
袁子桓卡在守卫中间,见他还活得好好的,顿时欢喜雀跃。
“我找到黎将军的旧部了。”他指向怀中略微鼓起的那处,努力做口型,“这是上疏!”
晏凤辞合上书籍,眸色渐深,嘴角逐渐勾起,像是胜筹在握。他微微颔首,眼中闪燃起希望的火苗,口唇微张,无声说道:
“去上奏。”
※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捧上一摞新呈上来的奏疏,分成两份,放在赵之栋和于德海的案前,随后恭敬地退了下去。
于德海坐在赵之栋的对面,接手他审阅过的奏疏,阅览后,用朱笔勾选。
批奏疏本来是皇帝的事,但谢镜泽痴迷脂粉,一有时间便在后宫嫔妃处留宿,并不喜欢批折子,甚至看一件便会头痛。
但奏疏事关国事不得不批,因此他想到一个绝妙的法子:将政务委任给赵之栋与大太监于德海,自己得以安心享乐。
此时正是当值时间,来往的内侍放慢脚步,唯恐惊扰两位大人。
偶有喜鹊登上枝头,展翅飞走,翅膀拍击声短促有力。
忽然,赵之栋“啧”了一声,拿着奏疏的手抖了一抖,眉毛几乎拧成一团,脸色发青。
于德海噙着笑,却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温声问他:“怎么了,赵首辅?那折子有问题?”
赵之栋没吭声,眼睛黏在奏疏上,瞪得很大。他手一撇,将奏疏摔在案上,极其不悦道:“兰州参将陆雁,要求重查黎策贪墨粮饷案!他还盖了将印。”
“真巧,前日刚处死一个,又有不长眼的往圣上的枪口撞?”于德海笑得和煦,“赵首辅,您看该如何处理这张折子?”
赵之栋果断道:“留中不发。”动作熟练地将陆雁那折子放到桌案另一边,“淹了。”
于德海并未阻止,熟视无睹地从自己案旁的奏疏堆里挑了一本,翻开看起,笑容顿时凝固。
“赵首辅,您请看这本,”他将奏疏递了过去,“陆雁与五军旧部联名请求圣上重查那案子,这四位都是戍边的大将,不可轻视,我看这一回可淹不得了,要赶紧呈给圣上过目。”
“于公公!”
于德海携着奏疏转身便要入宫,赵之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神色难堪,“这陆雁背后定有主使,先暂且压下,待我查明是谁如此大胆,竟敢指使边将翻案,再呈给圣上不迟!”
于德海笑了:“边将起疑,若是不能给出个说法,军心不稳。这么大的事,奴家可担待不起。赵首辅,您就别争了,免得失了体面。要是传出去,你我都不好看。”
体面算什么东西!
赵之栋心中怒骂,这东西若是呈上去惹了圣怒,明天倒霉的就是他!
争抢之中,于德海四两拨千斤,轻巧地从他手中夺过奏疏,脚下像是装了轮子,滑冰一样,呲溜溜滑向后宫。
奏疏还是送了上去,谢镜泽前一刻钟还卧在美人怀中,美滋滋吃着葡萄,身上挂着藕粉肚兜,好不惬意。下一刻钟却不得不瘫坐大殿,拄额听奏,身上还带着筱贵妃身上馥郁的香气。
“他们这是要逼朕。”谢镜泽闭着眼,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眉毛,语气平淡无波。这是盛怒前的宁静。
“陛下,”于德海道,“依奴家看,他们并不是要逼陛下,是有人主使,不然怎么会如此巧合?先是李慎晚面奏,没过几日,联名上疏的折子就呈上来了。”
“谁主使?”谢镜泽静了片刻,忽然坐直,猝然问道,“你是说晏凤辞那名小小的编修,还是死了的李慎晚?”
于德海笑了笑:“请陛下恕罪,奴家也不清楚。”他什么都没说,猜忌却在皇帝的心底生了根,发了芽。
谢镜泽脸色晦暗不明,骂道:“自作聪明,不清楚就不要说!”
“陛下教训的是。”于德海从善如流,弯腰询问,“那这奏疏……如何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