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没等他开口,宁荣荣已经从父亲身后跑了出来,一把拉住冰清的手。
“冰清你别怕!我在这儿呢!”
冰清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暖。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宁风致。
“好。”
这一次,是她主动释放的。
光芒再次亮起,但不是之前的冰蓝色。
是黑色。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色。
黑光中,一条锁链从她身后缓缓浮现。
那是一条很长的锁链,一节一节,每一节都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锁链的一端缠绕在她手腕上,另一端则垂落在地,蜿蜒出去,看不到尽头。
锁链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的,在缓缓流动。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锁链尽头。
不是空的。
是锁着的。
锁链的另一端,缠绕着什么。那东西模糊不清,像是一团黑影,又像是一个蜷缩的人形。它被锁链紧紧捆住,动弹不得,只能发出极轻极轻的呜咽声。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又像是从她身体最深处传来的。
宁风致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
剑斗罗和骨斗罗同时上前,将他护在身后。
“宗主小心!这个武魂……不对劲!”
冰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她的眼睛依旧空空的,但仔细看,那空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宁荣荣看见了。
她看见冰清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看见她咬着嘴唇,看见她眼睛里那种极力压制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冰清现在很难受。
她没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够了。”她说,“够了够了,收起来吧。”
冰清低头看她。
“可是……”
“没有可是。”宁荣荣凶巴巴地说,“你是我的朋友,我不准你难受。”
冰清愣住了。
朋友。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
在青石村,那些孩子叫她“怪物”,那些大人叫她“灾星”。他们用石头扔她,用棍子打她,把她赶出村子。
最后,他们成功了。
但后来发生的事,她不想再想。
她低下头,把锁链收了回去。
那股压抑的气息消失了,前厅里的温度渐渐恢复正常。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一幕,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什么武魂?
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气息?
那条锁链锁着的,究竟是什么?
宁风致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心里涌起无数疑问。
但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那个女孩正低着头,看着她女儿的手。
而他的手,正被她女儿紧紧握着。
那天晚上,宁荣荣赖在冰清房里不肯走。
“我就要睡这儿!”
宁风致无奈地看着女儿,又看看那个始终沉默的女孩,叹了口气。
“别闹太晚。”
他走了。
宁荣荣爬上床,钻进被窝,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
“快来!”
冰清站在那里,看着她。
“过来呀!”
冰清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
被窝里很暖,是因为宁荣荣先进去暖过了。她伸出手,握住冰清的手。
“你的手好冰。”她说,“我给你暖暖。”
冰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宁荣荣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什么?”
“你说,不准我难受。”
宁荣荣想了想,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是我朋友啊。朋友难受,我当然不准。”
沉默。
“那什么是朋友?”
宁荣荣被问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什么是朋友?
她有很多玩伴,有很多人陪她玩,但她知道那些人是因为她是宗主的女儿才陪她的。她从不在乎,反正有人玩就行了。
但冰清不一样。
她想了很久,才慢慢说:“朋友就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就是有好吃的想分给你,有好玩的想和你一起玩。就是你不开心的时候我想让你开心,你难受的时候我不想让你难受。就是……”
她顿了顿,忽然认真起来。
“就是我握着你的手,你不会松开。”
黑暗中,她感觉那只被握着的手轻轻动了动。
然后,那只手也握住了她。
“我不会松开的。”那个很轻的声音说。
宁荣荣笑了。
她往那边挪了挪,把头靠在冰清肩膀上。
“你那个锁链……是什么呀?”
沉默了一会儿。
“是锁住我的东西。”
“锁住你?”
“嗯。从我记事起,它就在了。它一直锁着我,不让我……”
她没说下去。
宁荣荣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不让你怎么?”
“不让我变成怪物。”
宁荣荣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头。
“你不是怪物!”
冰清没有说话。
“你不是!”宁荣荣又强调了一遍,“你是冰清,是我朋友。什么怪物不怪物的,我不准你那么说自己!”
又是“不准”。
冰清转过头,看着黑暗中宁荣荣模糊的轮廓。
这个女孩,今天说了好几次“不准”。
不准她难受,不准她说自己是怪物。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她。
从来没有人“不准”她什么。
她忽然想起那条锁链。那东西从她有记忆起就一直锁着她,锁得很紧,紧到她有时候喘不过气来。
但现在,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比那条锁链更紧。
是那只握着她的手。
“荣荣。”
“嗯?”
“你会一直握着吗?”
黑暗中,宁荣荣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会啊。”她说,“一直握着。”
冰清没有再说话。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那条锁链可能不再是唯一锁着她的东西了。
还有这只手。
这只暖暖的、紧紧的、一直没松开过的手。
第二天早上,宁风致在书房里看着一份新的调查报告。
关于那条锁链,关于那个被锁住的东西,关于那个灭亡的村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份报告锁进了最深处的抽屉里。
有些事情,也许不知道更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
他听见院子里传来女儿的笑声。
“冰清你快点儿!这边这边!”
还有一个很轻的声音,说着什么。
他没听清,但他知道那是在回应。
他笑了笑,继续处理手头的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