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受不了了?”
耳边传来似笑非笑的声音,是夜羽。我不安地睁开眸子,怯怯地朝着他脸上扫了一眼,很快低垂着眼睛敛下窥探的视线。
贺平心下意识就帮我说话:“滚滚滚,你当谁都跟你一样看过那么多瞎眼睛的东西。”
我搞不清楚这个半妖到底想要做什么,又为什么对我抱着这么大的偏见。甚至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关注到我的。
难道就是因为我与贺平心同路吗?
贺平心警告道:“你最好还是少对我这个师弟动歪心思。”
他揽住我的肩,却很有礼貌地保持了一个不会令我感觉到不适的限度:“这可是燕为臣的心头宝,你可当心点自己的两只鸟爪子。我可不觉得你有几条命给燕为臣拿来当菜砍了。要不然,我劝劝燕为臣拿你炖个鸡汤?”
“哼。”夜羽笑了一声。
他说:“除了上明宗,谁会在意这样一个人。”
他说的是上明宗,不是燕为臣。
我很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难道说夜羽知道上明宗的事情?可是他一个半妖,谁能告诉他这些事情。
……不过要是真有这么一个人告诉他,那对方也八成是骗他的。
我很想告诉夜羽,他被人骗了,上明宗根本没人在意林疏星。
也许是看见我怜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夜羽的脾气被点燃了。他沉着脸,右手缠着一层不祥的黑气,恶狠狠地瞪着我。
“管好你的眼睛。”他恐吓道。
我收回目光。
也是,再怎么说他还是个身份难看的半妖。
从这一点来讲,夜羽的处境比我还是惨得多。好歹我还是个血统百分百纯净的活人呢。
——没有说夜羽死了的意思。
我不想再多跟他说话,一是想着自己也招惹不起,二是我总觉得这世上能过得比我还惨的人实在不多了,我应该对这样的人良善一些,多一些包容。
于是我收回目光,不再听他和贺平心两个人夹枪带棒的闲聊。
只是还不等我反应过来,一道带着极大威势的魔气竟朝着我们三人的方向射来。
——被这东西打中可就没命了,灰飞烟灭,连根头发丝也留不下来。那时候我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可是哪怕我满脑子想要逃开,身体却在强大的威压下动弹不得。
——但是夜羽不是也在这里吗?!难道卿九歌对着自己的跟班也是不管不顾他的死活吗?
我错了,原来真有人比我还要惨,身世惨完跟了个错的人更是惨上加惨。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夜羽无奈叹气的声音,挣扎着用余光瞟了他一眼,看见他在吐血,还有气无力地对着我扯了一个有些阴冷的笑。虽然我感觉他估计是没力气了。
我听见贺平心拔剑的声音,不知道他能不能挡下来这一击,要是能就最好了,我还不想死。希望贺平心的剑法真的有他平时跟我讲的那么厉害吧。
——然后一道白色身影拦在我眼前。
我被死死揽进那个满身古朴香气的怀里,后脑被一只手扣着按在他胸前,鼻尖嗅到那人一身熏香气息。
是燕为臣。
他挡在我身前,把我严丝合缝护在身后,没让一丝暴乱的魔气碰到我。
那个瞬间我真的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顺着燕为臣了,陪着他玩那些莫名其妙的过家家也好,被他哄着面对自己根本不想多看一眼的修炼也好,喝那些难喝的汤药也好,都可以顺着他来了。
他真的是整个上明宗里最在意我的人了。
真的。
“疏星,没事了。”
在一阵巨大的爆炸声过后,我听见燕为臣笑着对我说。他慢慢松开手,我扶着他护住我的那只胳膊站稳,回过头看见贺平心和夜羽两个人五味杂陈的表情。
“啊,打中你们了吗?不好意思——”一个轻快的声音伴着铃铛响声渐近,我拉着燕为臣,鼓起勇气去看那人的脸。
只见卿九歌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可是半分歉意也没有,反而笑嘻嘻地朝着我眨了眨眼睛。他的脸漂亮得不像话,眉心因为使用了魔气而显出来的一道魔印叫人一眼能看出来他是个魔族。
卿九歌:“夜羽,给这位……燕为臣的心头宝,好好道个歉。你吓唬到人家了。”他揶揄的语气让我一阵恶寒。
我瞪大了眼睛,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能讲歪理的人,不对,魔。我下意识对着夜羽摇头,生怕他听了卿九歌的话对着我说那些道歉的话,不然我怕自己接下来几天都要吐得天昏地暗吃不下饭。
……不对,他什么时候听见贺平心说的那句话了?
那时候他不是还在场上和燕为臣打得难分胜负吗?!
见我呆愣愣缓不过神来,燕为臣笑着摸了摸我的头顶,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比我要高出一截,叫我觉得很是不爽。
他的归尘已经收回剑鞘里,剑柄上那截金红流苏在阳光下很是吸睛。
“别管他们两个。”我听见燕为臣对我说,“是我赢了,我们回去吧。”他的语气很热切,几乎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连说话的语速都比平时要快一些。
“你说来看的,我赢了,你现在高兴吗?”燕为臣问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点头说是,迟疑着垂下眼,避开燕为臣直直望向我的视线。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燕为臣的右手。
——被炸得血肉模糊,几乎连骨头也露出来,我多看一眼都受不了。
“别看,疏星,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燕为臣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捂住我的眼睛,我感受到自己的睫毛扫过他温热的掌心。
这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燕为臣是徒手接下那道来自卿九歌的魔气的,于是留下了这样触目惊心的伤痕。
我被吓得怔在原地:“师、师兄,我们回去上药好不好?”
“好,师兄跟你回去。”燕为臣温和地笑了一下,用左手牵住我的手,扯了贺平心的飞行法器就带着我离开,不顾后面贺平心慢半拍的破口大骂。
我似乎还听见了卿九歌不屑的嗤笑,然而都被远远地甩在后面,听不分明了。
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还有紧贴着我后背的燕为臣的心跳,清晰可闻。
“——停。我不想听你跟燕为臣有多好。”
卿九歌打断了我,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他的眼睛生得细长,眯起看人的时候好像狐狸一样,看着就心眼多。
破城墙上尽是碎砖块,我拣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看向卿九歌。夜羽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偏开脸。
“不是说他对你很好吗,怎么不跟着他?”
我咽了口唾沫。
“——他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