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尹棂发来一个“敬礼”的表情包,“对了,张铭宇那家伙要不要拉进来?他打杂可以。”
陈昭想了想。张铭宇虽然对学术研究可能没太大兴趣,但他热情,人缘好,在二十中认识的人多,做发放问卷、联系访谈对象这类需要跑腿和沟通的事,或许合适。而且,四个人一起做一件事的感觉……很像回到了初中做小组课题的时候。
“我问问他。” 她说。
张铭宇的回复更简单:“行啊!只要不让我写论文,干啥都行!”
就这样,一个临时的小组,在几次简短的信息往来中,初步成型了。以跨校选修课选拔为前提,以北站片区的铁路遗存为对象,以陈昭的地理洞察、赵逸的数据与逻辑、尹棂的沟通执行力、张铭宇的后勤支持为拼图。
周一下午放学,陈昭照例去了图书馆四楼那个角落。那盆绿萝的新芽已经完全舒展开,嫩黄变成了浅绿,在斜阳下薄得透明。她坐下,摊开笔记本,开始根据赵逸的框架,细化“口述史访谈提纲”。
“1. 您在北站片区居住/工作了多久?”
“2. 记忆中八十/九十年代的车站周边是什么样子?(建筑、街道、人流、气味、声音)”
“3. 哪些地方或事物变化最大?哪些几乎没变?”
“4. 您认为铁路给这片区域带来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
“5. 现在的变化,您觉得是变好了,还是失去了什么?”
……
问题一个个列出来,从客观事实到主观感受。她写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思考措辞是否准确,是否会有诱导性。这是她从没做过的事,但那些在旧书店翻过的老照片,那段即将消失的残墙,给了她一种模糊的直觉——该如何去触碰那些沉淀在时光里的个人记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逸发来的一个在线文档链接。她点开,是一个共享的腾讯文档,标题是“北站研究-资料库(草稿)”。文档里已经分好了几个子页面:地图资料、历史文献、相关政策、已有研究、问卷题库(待补充)、访谈提纲(待补充)。
在“地图资料”页面,他已经上传了几张扫描件,有五十年代的成都城区略图,七十年代的交通图,还有那张1983年详图的高清扫描版。每张图下面都有简短的说明和来源标注。
陈昭看着那个共享文档,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她点开“访谈提纲”页面,把自己刚刚写下的问题复制进去。想了想,在顶端加了一句:“初稿,请补充修改。”
她退回文档首页,看见左侧的协作成员列表里,只有两个头像:她的,和赵逸那个简单的黑色默认头像。文档的“最近编辑”显示,赵逸在三分钟前更新了“相关政策”页面。
一种奇异的连接感。他们在不同的学校,不同的空间,却在这个虚拟的文档里,共同搭建着一个关于“过去”的脚手架。她能看到他严谨的分类,他能看到她感性的问题。像两条不同的溪流,在这个名为“课题”的容器里,开始尝试汇合。
她打字,在文档首页的空白处:“尹棂和张铭宇也同意加入了。访谈和问卷发放他们可以帮忙。”
消息发出,在文档右侧的评论栏里显示出来。几秒后,赵逸在下面回复:“好。已添加他们为协作者。”
然后,陈昭看到文档成员列表里,出现了尹棂的卡通头像和张铭宇的游戏角色头像。几乎同时,尹棂在二十中某间教室里发来消息:“收到!这文档高级!我先看看!” 张铭宇则发了个“懵”的表情:“这啥?怎么弄?”
陈昭笑了笑,退出文档,回到聊天界面,简单地教张铭宇怎么查看和编辑共享文档。很基础的操作,但张铭宇还是问了两次才明白。这很像初中时,他们一起做小组作业,张铭宇总是对格式和工具最头疼的那个。
但这次,没有人抱怨。赵逸在文档里继续补充资料链接,尹棂在访谈提纲后面加了一条她想到的问题,张铭宇最终成功地在文档里打出了“我来负责联系人和发问卷!” 并加了个奋斗的表情。
陈昭靠在图书馆柔软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银杏树在晚风里摇曳。夕阳把一切都镀上金色,包括那盆绿萝新生的、稚嫩的叶片。
她想起赵逸说的,解题是“破拆”与“重建”。而此刻,他们四个人,正在试图“破拆”一段城市空间的过往,并尝试“重建”出关于它的、立体的记忆图景。这个过程本身,似乎也在“重建”着他们之间,因分处不同高中而略显疏离的连接。
一种新的,基于共同目标、清晰分工和各自长处的连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逸,私聊。
“选拔考试的范围出来了。” 他发来一张截图,是学校内网的通知,“数学部分增加了对数据分析基础知识的考察。我整理了重点,发你文档里了。”
陈昭点开他发来的新链接。是一个子文档,标题是“数据分析基础-速成”。里面用极其简洁的语言,解释了描述性统计、相关分析、回归分析的基本概念,附上了几个用SPSS软件操作的截图示例,最后是五道针对性练习题。
“看完有不懂的问我。” 赵逸补充。
“好。谢谢。” 陈昭回复。她看着那个子文档,心里清楚,这绝不是“速成”那么简单。这些内容很可能是他竞赛知识体系里最基础的一小部分,被他特意筛选、简化,以适应她的文科思维和紧迫的时间。
这份量身定制的“帮助”,和他画的那张思维导图、建的那个共享文档一样,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精准的供给。如同他指给她看的那盆绿萝的新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背后是持续的观察。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看向窗外。暮色渐浓,图书馆里的灯依次亮起,在窗玻璃上投下她和那盆绿萝的淡淡影子。
选拔考试在七月初。距离现在还有不到三周。
课题的框架已经搭起,小组已经成形。
那盆绿萝的新芽,正在舒展成完整的叶片。
一切都在生长,在推进,在朝着某个具体的日期和目标,扎实地行进。
而她,在这个过程里,不仅是在准备一场考试,完成一个课题。她还在学习一种新的思考方式,体验一种新的协作模式,感受一种……比单纯“喜欢”更复杂、也更坚实的联结。
这种联结,建立在共同的目标、互补的能力、以及彼此对“做好一件事”的认真之上。它比年少心悸更稳定,比模糊的约定更清晰。它像那盆绿萝的根,静静地扎在图书馆窗台的土壤里,看不见,但支撑着每一次新芽的萌发。
陈昭收拾好书本,最后看了一眼那盆绿萝,转身离开。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像在为她这段在二十中图书馆的独处时光,标注着起点和终点。
而她知道,明天,她还会再来。带着新的问题,新的进展,或许还有,新的、来自那个共享文档的更新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