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雪,但没人料到会这么大。
下午三点,天空突然暗得像提前入夜。陈昭从习题册里抬起头时,看见窗外梧桐树的枝桠正在狂风里疯狂摇摆,细密的雪粒已经打得玻璃噼啪作响。
“这雪……”尹棂凑到窗边,声音里带着不安。
张铭宇看了眼手机:“气象局升级预警了,说这是五年一遇的暴雪,建议市民非必要不出门。”
“那我们……”陈昭下意识看向赵逸。
他正收拾书包,动作依旧从容,但眉头微微蹙起:“图书馆四点闭馆,我们得在那之前离开。”
话音未落,图书馆的广播响了:“各位读者请注意,因暴雪天气,本馆将于三点三十分提前闭馆。请大家配合工作人员有序离场,注意安全。”
馆内响起一阵骚动。陈昭匆忙把东西塞进书包,跟着人群往出口走。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大家都在议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我爸妈说路上已经堵死了,”尹棂看着手机,“公交车都停了。”
张铭宇挠挠头:“我家离得近,走回去应该没问题。你们呢?”
陈昭家需要穿过两个街区,平时步行二十分钟,但这样的天气……她看了眼窗外,雪已经大到看不清对面的建筑了。
“我送你。”赵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昭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站在她身边,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围巾松松地搭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
“不用,”她下意识拒绝,“太远了,你还要绕路。”
“我家在相反方向,”尹棂说,“要不我去你家借住一晚?”
正说着,图书馆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人群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更大的骚动。工作人员在门口维持秩序:“大家不要慌!可能是线路问题,我们正在排查!”
但灯又闪了一下,这次是彻底灭了。
真正的黑暗降临。
应急灯在几秒后亮起,发出惨白微弱的光。人群的恐慌加剧了,推搡着往门口涌。陈昭被挤得一个踉跄,赵逸几乎是同时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小心。”
他的手很稳,隔着厚厚的羽绒服,陈昭仍能感觉到那股力量。
“走散了!”尹棂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很急,“张铭宇呢?”
陈昭回头,发现刚才还在身边的张铭宇已经不见了人影。她摸出手机想打电话,却发现没信号——暴雪压断了基站。
“先出去再说。”赵逸护着她们往门口挪动。
但门口已经堵死了。外面风雪太大,图书馆的大门被风吹得砰砰作响,工作人员正在努力维持秩序:“大家冷静!暂时不能出去!外面能见度为零,现在出去很危险!”
有人试图推开玻璃门,狂风卷着雪片瞬间灌进来,冻得人直哆嗦。门又被关上了。
“请大家到一楼大厅等待!”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器喊,“我们会尽快恢复供电,等雪小一点再安排大家离开!”
人群不情愿地退回大厅。应急灯的光线很暗,只能勉强照出人影的轮廓。陈昭和赵逸、尹棂找了个角落坐下,地板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
“冷吗?”赵逸问。
陈昭摇摇头,又点点头。其实冷,但比起寒冷,更多的是不安——被困在陌生的地方,没有光,没有信号,不知道这场雪什么时候停。
“张铭宇到底跑哪儿去了……”尹棂小声嘀咕。
突然,陈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有短信进来了。她急忙点开,是张铭宇:
“我被困在书店了!和王琳一起!你们呢?”
后面还跟了个尴尬的笑脸表情。
陈昭和尹棂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这种时候还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知道该说他是幸运还是倒霉。
“至少他安全。”赵逸说。
时间在黑暗里过得很慢。大厅里挤满了人,低语声、咳嗽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暖气停了,温度在一点点下降。陈昭裹紧羽绒服,还是觉得冷。
“要不我们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尹棂提议,“地下室好像有旧书库,我以前去过,那里有窗户,应该比大厅暖和。”
赵逸站起身:“去看看。”
三个人摸索着往楼梯间走。应急灯的光在这里更暗,楼梯扶手摸上去冰凉刺骨。地下室的空气带着纸张和灰尘特有的气味,混合着陈年的霉味。
旧书库的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里面比想象中宽敞,高高的书架一排排延伸向黑暗深处。几扇高窗透进外面雪地的反光,虽然微弱,但足够看清轮廓。
最重要的是,这里确实比大厅暖和——也许是深入地下,也许是书堆的保温作用。
“就这儿吧。”尹棂找了个靠墙的地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零食,“谁饿了?”
陈昭没什么胃口。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雪还在下,铺天盖地,把整个世界都涂抹成单调的白。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模糊了视野。
赵逸也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大雪。
“像不像世界末日?”陈昭突然说。
赵逸侧过头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一切都停了。”陈昭轻声说,“时间,声音,光,全都停了。只剩下雪,不停地落。”
赵逸沉默了一会儿,说:“世界末日的时候,人们会做什么?”
“不知道。”陈昭想了想,“可能……会做平时不敢做的事,说平时不敢说的话。”
“比如?”
陈昭没有回答。她感觉脸颊在发烫,幸好黑暗里看不见。
身后传来尹棂均匀的呼吸声——她居然睡着了,靠着墙,抱着书包,像个孩子。陈昭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她很累。”赵逸说,“这几天一直熬夜。”
“你也熬夜了。”陈昭说,“我看见你眼睛下面的黑眼圈。”
赵逸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观察得这么仔细?”
“我……”陈昭卡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关系。”赵逸说,“我也观察你。”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陈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书库里格外清晰。窗外的雪还在落,但声音被隔绝了,这里只有黑暗、灰尘、旧纸张,和他们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
“要走走吗?”赵逸突然提议,“反正也睡不着。”
陈昭点点头。
他们沿着书架间的过道慢慢走。手电筒的光在书脊上扫过,照亮那些褪色的书名:《几何原本》《物理学的进化》《时间简史》……都是些很旧的书,纸张泛黄,边缘卷曲。
“这里好像很多年没人来过了。”陈昭小声说,怕吵醒尹棂,也怕打破这奇异的安静。
“嗯。”赵逸的手指划过一排书脊,“我小时候常来。那时候图书馆还没扩建,这里就是主要的阅览区。”
“你小时候?”
“六年级。”赵逸说,“为了准备小升初的竞赛,每天放学都来这里。一个人,一张桌子,一堆书。”
陈昭想象着那个画面——小小的赵逸,坐在空荡荡的书库里,埋头啃着那些对小学生来说过于艰深的书。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不寂寞吗?”她问。
赵逸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手电筒的光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影子。
“那时候不觉得。”他说,“但现在想起来,是有点。”
他们走到书库最深处。这里的书架更旧,有些已经倾斜,靠墙放着。赵逸的手电筒光扫过墙角时,突然停住了。
“那是什么?”
陈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墙角堆着一摞旧杂志,上面放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笔记本。很旧了,边角磨损,搭扣已经锈蚀。
赵逸走过去,小心地拿起它。笔记本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打开搭扣,纸张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手电筒的光照在第一页上。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但已经有些褪色:
“给十年后的我:如果你还喜欢数学,就继续往下读。”
日期是十五年前。
陈昭和赵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好奇。赵逸翻到下一页。
这不是日记,更像是一本学习笔记。主人详细记录了自己从初中到高中学习数学的点点滴滴——有课堂笔记,有难题解析,有学习心得,还有……一些零散的、私人的片段。
“今天物理竞赛输了,差0.5分。老师说没关系,但我还是很难过。放学后一个人在操场跑了十圈,直到跑不动为止。”
“她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毛衣,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头发上,金黄金黄的。我不敢看太久。”
“高考倒计时100天。我知道自己考不上她的学校,但还是把志愿表的第一行填了那里。也许会有奇迹。”
陈昭看着这些文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十五年前的某个人,也曾坐在类似的图书馆里,写下一模一样的心事。
赵逸继续翻。笔记越往后,数学内容越少,私人片段越多。字迹也从最初的工整,变得有些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渍晕开。
“她今天哭了。因为模拟考没考好。我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递了一包纸巾。我真没用。”
“毕业典礼。她穿着白裙子,站在人群里笑。我没敢去合影,远远拍了一张,很模糊。但我会记得。”
“明天就要去不同的城市了。这本笔记就留在这里吧,给下一个发现它的人。如果你也在经历这些,我想告诉你:有些事,不要等到来不及。”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我喜欢她,整整六年。她永远不知道。”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陈昭感觉眼眶有点热。她看向赵逸,发现他也正看着那行字,眼神复杂。
“六年,”陈昭轻声说,“那么久。”
“嗯。”赵逸合上笔记本,手指在皮质封面上停留了一会儿,“但他还是没说。”
“为什么?”
赵逸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害怕,也许觉得还不够好,也许……觉得说了也没用。”
手电筒的光暗了一下,电池快没电了。赵逸关掉手电,黑暗重新包围了他们。但这次黑暗不再令人恐惧,反而像一层温柔的掩护。
“陈昭。”赵逸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们被困在这里很久,像世界末日那样,你会做什么?”
陈昭在黑暗里眨了眨眼。她想起刚才在窗边说的话——世界末日的时候,人们会做平时不敢做的事,说平时不敢说的话。
“我可能会……”她深吸一口气,“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张坐标图,”陈昭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但很清晰,“纵轴的单位,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