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衍炘当时没答，只黑着张脸，把风泠按回药池子里泡着。

这是神照六十二年，何风泠重伤苏醒未满半年，灵根损毁殆尽，几乎修为尽失。

每日一早一晚必须泡满两个时辰的温养灵药。修不了道、炼不成器，还出不了远门，风泠闲的发霉，这才把收缴来的杂书翻了个干净。

结果看得满头雾水，这些东西似乎都不大讲逻辑，虽然生活也不讲逻辑。

但是，为什么书里要写，师尊为她翻天覆地，把仙源掀了不说，还差点为她殉情而死？

且不说这作者的用词严不严谨、恰不恰当。

厌幽谋事在前，必要尽力惩处防备；仙源有错在先，追责自是理所应当；她的伤势虽重，但不至于一命呜呼，又何来殉情一说？

写得如此的撕心裂肺、曲折回环，未免太过故作“？”。

风泠甚至无法概括她的疑惑。

但，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师尊应该明白？

庄衍炘他不明白。这状似天真的问题对他未免太过残忍。

……

神照六十一年，不管鸢鸟的眼泪沾湿了多少羽毛，他的主君还是睡着了。

悄无声息地在他怀里沉沉睡去，起初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呼吸起伏，到后面只有将熄未熄的命灯能证明她还活着。

庄衍炘其实不止一次见过这样毫无气息的灵躯，神明重塑人族的计划并不是一帆风顺。

而且何舒栾是个极挑剔、极倔强的小娘子，她就想要自己原原本本的身躯，一丝一毫都不能差。她仿佛有自己的铜墙铁壁，错了一星半点都融不进去。

偏偏姜月明也是个极执拗的神明，她认准的事不许旁人插手。

所以庄衍炘这炼器宗师只能在一旁上蹿下跳地干着急。更难以忍受的是，他不能现身、哪怕和未来的主君说话话也不行。主君的魂魄实在太过虚弱，经不住新的因果累赘。

有时候那个灵魂就飘在他的身边，咫尺之遥，却从没有发现他。

庄衍炘只能单方面地看着她一点、一点塞进至臻完美的躯壳，从无到有地开始呼吸。

可是，她现在又无声无息的躺着不动了。

这世间的寻常医修治不了风泠，她已经到大乘这样的境界，又是灵力虚耗、雷劫反噬损了灵根心脉。

庄衍炘其实知道，他应该再等一等。风泠是那样倔强的心志，绝不会屈从于此。这具看似脆弱的身躯也还有无限可能。

但他控制不了，理智与情感总有一个要占上风。

他识海里只剩下舒栾的笑颜，她说想回家的，她要回到小桃源去的。她已经舍弃了那么些时光，不能再沉睡于风泠泠、露泠泠的清江。

但是风泠醒了，在他把妖心连上的一刹那。

他不知道这是天道的恩赐，还是对他妄图偷天换日、私定契约的惩罚。

“这是师尊的心？”

“为什么会在我的心里跳？”

风泠是那么聪慧的女郎，她在问出口的瞬间就明悟了一切。

庄衍炘从来不甘愿做什么师尊，而她也从未真的把他看做师者尊长。

事实就是那么的荒谬，她们互相装了六十一年，假装以前从未认识彼此，假装只是最和睦的模范师徒。

可是，风泠踏上步天梯的第一刻就见到了她的嘤嘤，青鸟和栗鸢原来是一体两面，都那么的俊俏，和他的人形一样张扬美丽。

她们的第一个约定只维持了不到两年，就分崩离析。神照元年，风泠想起了嘤嘤，那么嘤嘤呢？

他只说他叫庄衍炘，字敛冥、号赤霄，是明堂的副掌院，是翼然峰的峰主，是故神留给她的炼器教习，姑且可以叫他师尊。从今以后她就是翼然峰的少主，是明堂的大师姐。

但不是他的主君。

他也没有提望月峰，他大概真的忘了。

可是，风泠现在知道了，他没有忘。

风泠也觉得世事弄人，就差一步，为什么在这样可怜的境地才让她们心意相通？

风泠其实想说她长大了，想明白了，广泽四年的约定可以结束了，她们可以定下一个新的，崭新的未来。

但庄衍炘几乎要疯了，他的主君，他的心上人，一直都记得。那样可怖的诀别、惨烈的战事，她什么都没忘记。

她怎么带着这些东西修到的大乘？

他不想再听她说什么先别管她，让她一个人想想，一个人处理，一个人……

他吻了她。不！是咬破了她的唇。

血脉交融，契约就这样落定。他的妖心分她一半，她的伤痛苦难也分他一半。

庄衍炘研究过很多次仙妖宠契，也试图复刻故神和天狼王的仙妖道侣契。

但就像他和主君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她们的契约也不上不下，不算真正划分主仆的宠契，更称不上心意相通、神魂相连的挚爱道侣。

他只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绑给了风泠，叫她不能单独舍下他。

可是，风泠不该再承受这些多余的负累，连带着早该忘记却不知为何记起的望月峰旧事。所以，他又炼制了一把缚魂锁，他们的初遇、再见，重逢，相濡以沫、信任无间……通通锁了个干净。

风泠只会记得他是个还算称职的师尊，也仅此而已。

只可惜天道不会垂怜艰难偷生的异类。

神照九十六年，风泠即将晋入大乘圆满，最后一道天雷正中缚魂锁，禁制破裂、旧忆开始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