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刻,她卸了幂篱,披散长发,捏着玉环随意把玩。那只捡来的鹩莺伤势到了关键阶段,蜷在幕帘上沉沉休眠。
抬眼时,两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客房中,正是之前水镜旁的崔子正、商素音。
两人齐齐躬身下拜,正声道:“恭迎大师姐归城。”
风泠拂袖将两人扶起,让他们随意。
“宫中可还安好?”
商素音自己斟了一盏茶,将学宫事务捡重点的一一说来。
“您来信后,魔族也新递了消息,巫祭带着少主闭关未出,改由魔君为正使。
“再有,师姐,仙源之前回了帖子,说是圣女为正使。”
素音犹豫一瞬,到底如实说道:“但我族消息是圣女仍在秘境静修,境主已伤愈出关。而且仙源的人未至仙源会馆,按往年旧例该是昨日便到的。似是直接去了聚灵峰。”
倚着窗的崔子正啧了一声。
“这没脸皮的又去给祭酒添麻烦,师姐合该让他多养两天病的。”
石祭酒日常理事、教学都在括苍峰,闲暇时才回聚灵峰。
“无妨,他若多事,我再揍一遍就是。”风泠并不在意。
“正是如此,不过仙源这次也聪明了些,至少没到仙尊面前嚼舌。”
崔子正顺嘴说完,一阵寒栗从脚底窜入识海,心下后悔:他又多嘴了。
“是吗?师尊还没出关?”风泠神色不变,似是随口一问。
崔子正求救地看向商素音,但他师妹只一味喝茶,装聋作哑,不出声。
他只得讪笑道:“仙尊自去年归山后便闭关了,说是不许人打扰。”
“可有交代祭礼事宜?”这是问商素音的。
“未曾,目前还是按旧例排的,师姐是有其他指示?”
自风泠入境大乘后,大比祭礼一直是由她代行。但事及赤霄仙尊,素音答得小心。
商素音原不至于如此忐忑,毕竟她大师姐虽然人如其名气质泠泠,但待人素来温和包容。
只是去年师姐无故断了庄掌院的中秋家信,仙尊匆匆出山寻人,又带伤返回闭关至今,师徒之间不知发生了什么。
素音只知自家师尊和祭酒大人都对此讳莫如深,提前交代了不许在师姐面前提起仙尊。谁承想崔子正这混不吝的,一秃噜就说岔了嘴,师姐果然沉了心绪。
“师姐?”
素音见风泠攥着玉环不发一言,又不能揪了崔子正掌嘴,只得硬着头皮唤道。
风泠收敛神思,歉然道:“抱歉,刚刚想起些旁的事。就按旧例即可,我会及时到场维护步天梯。”
她又变出几个戒子,一人两个,“今年的小玩意儿,烦请转交城主、祭酒。时候不早了,先回吧。”
风泠常年在外巡视,又喜好炼器,常常存下些有趣的东西,归山时分发给师长同窗。
商素音接了东西,心中仍旧担忧,但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崔子正拉着道别。
“师姐好像很难过,你走那么快干嘛?”
素音一面回望馆舍仍旧透出灯光的窗棂,一面拧他胳膊。崔子正长叹一声:“大乘圆满的事也是咱俩能掺和的?师姐要问,咱们知无不言;若没有,就当无事发生。”
“那你还提!?”
“那是刚刚,现在这不是怕了么。”
崔子正理不直气也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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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城并无宵禁,夜半子时的坊间依旧灯火辉煌,人声喧闹。各家馆舍皆有隔音屏障,倒是安静宜眠。可得知师尊仍未出关的何风泠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伤好了?过两日同我回翼然峰可好?”
冷不防怼上鹩莺黑豆似的眼睛,风泠有些讶异,又改了念头。
“现在就去瞧瞧罢。”
转瞬便连人带鸟没了踪影。
今夜月色分明,荞麦丛丛、团花如雪,甚是清丽。
明堂步天梯顶端,风泠独自一人远眺着天生桥头,也不算孤身,毕竟肩上还落了只鹩莺。
感受着心脏规律跳动,风泠依旧很难相信这里拼了半颗妖心。
指尖辗转,三两下织出一只栩栩如生的栗鸢小像。
风泠戳他的脑袋,似是自言自语:“师尊啊师尊,您到底在想什么?”
又狠狠地揉捏鸢鸟的脸颊,翎羽混灵气织成的小像自动复原、任由磋磨,就好像她那一脸纵容、但决不松口的师尊。
风泠将鹩莺从肩上取下,与那小像对峙,
“你也是鸟儿,你觉得,他为什么要瞒着我呢?明明是为了我。”
“现在为什么又躲我,还有什么我不知道吗?”
可惜,这鹩莺灵智尚浅、不会人言,既无答案也无宽慰。
风泠胡乱撒气一通,将鹩莺和鸢鸟小像一并收回袖中。她沉下心来检修步天梯,以应对大比所需,也就没注意那鹩莺狠狠啄了鸢鸟,还兀自蹭了蹭她的衣裳,似是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