皦皦本就为缚魂锁着恼,此番试探,显然是连妖心都发现了。
到底是灵力炼化出了异常叫她有意试探,还是她破了缚魂锁禁制、得了所有记忆?
若是前者,可会于她修行有碍?
若是后者……他如何解释得清?
千愁万绪都拢作一团,庄衍炘胡乱抹了把脸,便要追回殿去。
却瞧见风泠蜷缩在神龛里,像只猫儿似的依着神像,犹在梦中呢喃自语:
“孃孃,均翕想你了。”
“孃孃何时回来?”
庄仙尊心中一片酸软,轻轻地拢好神龛垂帘。他再不敢多留,连夜回了翼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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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仙首这些时日过得颇为充实,先是回了趟云天外,把庄衍炘的苍梧老巢连根撬了据为己有。再折回幽冥北境,同魔族巫祭重设厌幽封印、顺便商量明堂大比的事宜。
神照九十九年,腊月二十三,由北至南,她又回了暮安小城。
暮安有好景,犹以岁末、金乌西沉时为佳;赏景处,以城中余甘茶坊二楼临窗雅间为上。
“倒是比重阳那日的好瞧些,也不知师尊见过没有?”
何风泠有些百无聊赖地想。她随手将半盏残茶搁回小案上,一手支上窗台,远眺着窗外冬日里依旧苍翠的西山。
随着最后一丝金线坠入山色,街上行人渐少,今日祭灶,归家须趁早。
她也抄起竹幂篱扣在头顶,撂下几块灵石便没了踪影。
这姑娘形单影只地自西城门出,慢悠悠地往西山上爬,山腰有座姜娘娘庙,她的家在那里。
“仙首大人,您今天飞升成神了没?”
“老祖他怎么最近都不来了呢?”
“姜娘娘的大房子我们打扫得可干净了!”
“姜娘娘她真的不再回来了吗?呜呜……”
山里初通灵智的精怪还没有随侍神庙的资格,风泠身后叽叽喳喳跟了一群,重复着早前答过许多遍的问题,甚是吵闹。
她又懒怠驱赶,只得匿了自己的身形气息,小家伙们分辨不出就四散开来。
风泠耳边清静了,心情颇好地折了捧红梅。一枝簪在幂篱上,余下地预备供奉到庙里。孃孃素来喜爱这些。
“姜娘娘救命!”
忽而,灿灿灵光裹着道稚童呼声蹿进山里,惊得林间小兽咔啦啦乱窜。
风泠心中纳罕,这里离神庙还远着。
却见那灵光径直朝她飞来,只得将其揽至近前。原是一鼎缺盖子的丹炉,里面坐着个珠圆玉润的雪团子,可怜见的哭红了脸。
小姑娘显然吓坏了,口齿却清晰:
“是厌幽!是恶灵!!!
“就在西城门!
“姜娘娘,求您救命!”
“求您救命!”
这熟悉的一句撞进耳里,风泠一时怔然,忽得明白了故神姜月明当年那句“因为你看见我了。”,就如同眼前未开灵窍的小家伙,她当年原本也不可能看见故神的。
或是故神垂怜,或是缘法,或是……
总归她们都看见了。
至于厌幽、恶灵,百年了,这些腌臜杂碎还活得那么顽强。
风泠心中厌憎,昨日她还在幽冥北境加固封印,今日临近的北苍就出了事情,当真不知是谁追着谁。
真稀奇,神照六十三年后,竟还有东西敢盯着她,所以是什么让那些不自量力的鬼蜮小人又出洞了呢?
不过瞬息,风泠搂着缺盖丹炉回到暮安城。小小城池被诡异的寂静笼罩,城墙上风幡似被冻住,竟纹丝不动。
风泠怀里的絮家姑娘眼泪也不掉了,木愣愣地瞧着。
絮家大门洞开,前几进院一概没入黑暗,只余中堂窗棂透出几缕金光,惨淡挣扎。
连求救声都能难以逸出,是厌幽的作派。
风泠将怀里的梅枝塞进丹炉给小姑娘抱着,只取了幂篱上的半枝。
叮——
屈指一弹,红梅凿入凝滞的空气。
呲啦—咯吱咯吱——
絮家上方一层黑气如蛛网般蔓延,随后碎裂如烟,露出底下步伐挣扎、面上黑纹满布的家丁,以及被黑气缠绕的中堂。
枝上红梅陡然炸开,花瓣纷纷扬扬,直贴那群家丁的眉心,馥郁的清气沿着纹路蔓延,将黑气逼出。
那梅枝则紧接着落在中堂正门,荡开攀附其上的黏滞黑色,连带着门扉化为齑粉。
她来得太快了,倒吊在中堂屋檐的黑影似是恐惧到了极点,滞涩一瞬后怦然爆开。
“想逃?忘了你家大门朝何处开吗?”
风泠左手轻抬,冷声嗤道。
浅青雾气随之翻涌,将墨黑黏腻的怪物围拢。
咔——
素手一握,风泠揪出团黑色液滴妆的东西,徒留一具干瘪的躯干跌在门槛上。
澄澈月光照亮跪倒在地的絮家家主,只见她满面凄惶,口中喃喃:“故神在上,絮家阿宁拜谢!”
絮宁强撑着收回防御法器,露出法器遮蔽下的孩子们,皆是泪如泉涌。
下弦月弯弯,他们得救了。
“把这些烧了罢,兑水一人一贴服了便好。”
风泠将丹炉还给絮宁,一面温声交待,一面提溜了那具干/尸就要走。见絮宁搂着孩子,还要再跪,便摆了摆手,“应该的,今夜无事了,明日辰正到余甘茶坊来。”
絮宁仍有不解但不好再问,只躬身送她。
风泠先是丢了道传信灵符到城主府,说清今夜事宜,又折回城西将那干/尸挂在西城门上。自己则上了门楼屋顶,神识铺展,整个暮安城纤毫毕现、犹在眼底。
她将四处细细筛了一遍,并无其他异常。
这倒是蹊跷,厌幽大劫遗留下的恶灵、混邪向来是蜂拥蚁聚,少有单独行动,怎么这里竟是单有一丝混邪之气?
有也就罢了,怎么会压得絮宁这样的金丹修者毫无应对之力,只能龟缩躲避?
事出反常必有妖,有些人真是按捺不住了。
也罢也罢,多思无益,送花要紧。
“所以这厌幽之后到底是谁?”
风泠修剪着供奉神殿的花枝,喃喃自语。是向故神求问,亦是叩问己心。
百年了,她何风泠昼乾夕惕、终日修炼,就为这一个谜题。
今夜风物甚好,殿外几声兽鸣,清凌凌的月光洒落寒梅,清艳异常。
瞧着这不合物候的灵景,风泠似有所悟:
“客心且喜逢冬暖,天意犹当放晚晴。”④
“多谢孃孃,是均翕心急了。”
她朝那神像俯身拜谢,起身时心气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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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泠向来准时,今日却差点耽搁了,原是半道上撞见只折翼的鸟儿,许是昨夜被波及了。可怜见的,便打算如以往捡松烟一般将鸟儿带回翼然峰。
冬日清晨,絮宁带着家中小辈,早早地候在茶坊前。
辰时刚至,风泠便漫步而来。
气息沉静的修者一袭苍葭流烟色的圆领法袍,大翻领露出绢底浅栗团花纹里子,腰间绢色丝绦,佩白玉环缀暖栗翎羽。
她怀里还揣着一只翠青鹩莺,端的是悠然闲适,怎奈气质实在凛冽让人不敢多看。
絮宁心下安定:这般眉目疏朗、凌然清举,当真神仙人也。
“前辈,您……”
风泠摆手免了他们的礼,温声应道:“不用讲究这些,先进去,”瞧着絮宁眼神着实热切,不由笑着多加了一句,“我名‘舒栾’,单叫前辈也使得的。”
还是昨日那雅间,风泠招呼她们各自随意。待上了茶,方才缓缓道:“昨夜到底忙乱,合该让孩子们休整一二,怎得今日这样早的出来吹冷风?”
“前辈仗义出手,已是絮家万幸,岂有让恩人等的道理?”絮宁颇为爽利,指着孩子们笑道,“再者,小家伙们都盼着见您,哪里坐得住!”
“也罢,先说正事。
“事出突然,你们应对得很好,城中未受其他侵扰。
“昨夜我已经知会城主各项事宜,她自会上报明堂、召请道使查访。
“至于絮家……
“恶灵宿体,我吊在西城门口以作警示,道使临城时自会处理。”
话到嘴边,风泠想起那和絮宁七分像的面容,问的直接:“家财密宝,姐弟阋墙?”
“家门不幸,让混邪钻了空子,絮家定将配合道使查清事由。”絮宁干脆应是,她毫不意外这个气息寻常却一招破恶的神秘前辈能猜到缘由。
言罢,她手脚麻利地将一枚戒子并两个乾坤袋呈至风泠面前,解释道:
“这是家中祖传的两味药方,也是那歹人作恶的引子。
“至于这些,前辈大恩,絮家无以为报,不过聊表心意。”
“……”
风泠素来待人宽和,担得起尊崇赞誉,也无惧谣诼忌恨。
昨夜于她不过分内之事,絮宁这般麻利爽快的热烈性子,她倒是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絮宁却会错了意,拉了孩子们便要盟誓:“故神在上……”
“莫不是我长了一幅挟恩图报的模样?何需如此?”风泠哭笑不得地拦了人,指着昨夜打过照面的小姑娘感慨道,“真要感谢,我瞧着这几个孩子不错,年岁也合适,莫不如与我同去明堂大比,就当做个伴?”
“啊!?”
现在轮到絮宁发蒙了。
明堂!
故神姜娘娘号召建立的学宫明堂?建在姜城中心的明堂?刚培养出最年轻大乘圆满的明堂?
真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絮家这是撞大运了。
“愿意!我们愿意!谢谢前辈!”
还是絮濛小朋友率先反应过来,拉了姐姐哥哥齐声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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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城,位居大陆腹地,由故神洞府扩建而来。
姜城现任城主廖苿芸牵头建立了学宫明堂,并担任掌院。
从地处北边的暮安城去往明堂,需往东南走。
暮安东城门,絮宁领着家仆风风火火地安排好灵马飞车。满打满算还有两个月,纵使孩子们修为贫弱无法疾行,有了这车,怎么都能在大比前赶到姜城。
临到离别,絮家主才觉得不舍,眼巴巴地朝孩子们挥手。
“有我呢,絮家主不必担心!会提醒孩子们写信的,家主请回吧!”
风泠久未驾车,少有的兴奋。一手扯缰绳,一手朝絮宁作别,颠得肩上莺鸟阵阵发懵。
只是刚出边界,耍够飞车的风泠便指挥絮家三姐弟精简行装。
主要是让絮家长姐将车卖了,去置换些灵石、伤药,另加两把飞剑。
这些东西风泠自然不缺,只是她少有教导这般初入练气的小家伙,手边没有合适东西给他们现在修习。
“舒前辈,咱们要那么些东西做什么?”
絮溶忍不住问道。
她虽然已经按指示将物件一一归置进母亲之前准备的乾坤袋,仍有些困惑,毕竟她们姐弟几人都不是剑修。
“教你们飞呀,也不是只有剑修才能御剑嘛!再者你俩的修为总要再涨涨。”风泠眼眸弯弯,周身冷意都消融了不少。
絮家姐弟对视一眼,莫名地头皮一紧,前辈的历练貌似不简单。
风泠手里牵着絮家小妹,走在最前头,兴致颇高:既然有她何风泠作伴,哪里需要担忧到不了姜城?不过是辛苦些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