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本就事务繁杂,刑部尚书裴仲更是终日埋首案卷,寻常案子从不上达天听。可今日一朝上奏,便是一桩惊天消息,满朝文武无不震惊。
“郡王之妹……怎会死在东郊郊外?”
“偏偏是前日猎场刚刚出事,今日便寻到了尸体?”
有人联想到前日围猎野兽癫狂、伤及朝臣的惨状,亲历者更是发觉此事诡异瘆人。殿内窃语声此起彼伏,众人脸上皆是惶惶之色,只觉殿内气压越来越低,有胆大者偷偷抬眼,只见御座上的萧景渊面色沉黑,分明是将发怒之兆。
“裴爱卿,可有证据?”
众人只听从御座上方传下来这几个字,满朝寂静之中,刑部尚书裴仲手捧笏板,不卑不亢。
“陛下,老臣不敢妄言。”
“今日凌晨,东郊城外一猎户报案,称行宫附近发现一具女尸。此地毗邻御苑,官差不敢怠慢,当即带仵作前往勘验。那女子衣着华贵,身上携有郡王府出入令牌,仵作不敢轻动,只能先凭衣饰与信物断定,此人与郡王府有关。”
“老臣一早接到禀报,便请郡王府管家前往辨认。管家确认,死者身上衣物,确系郡王之妹沈袅。”
裴仲向来铁面无私,朝中本就多有不服者。当即有人嘲讽:
“裴大人为官多年,莫非老眼昏花?只凭一件衣服、一块令牌,便断定死者身份?我大朔刑狱,若都如裴大人这般草率,不知要生出多少冤案!”
裴仲却不动怒,只对着御座回禀:
“陛下,老臣断不至于如此武断。死者死亡时间应在昨日凌晨,经一夜浸泡,又遭山野野兽啃咬,面容已无法辨认。老臣除请管家辨认外,又召府中数名仆役近前确认,众人一致指认……”
“……此衣乃是霓裳馆定制的石榴红织金华服,大朔仅此一件。”
说到这里,他又看武将前列的郑翎。
“大将军也与此衣渊源不浅,坊间皆知,这是大将军初见沈小姐时,亲手相赠之物。”
郑翎本就觉得匪夷所思,但又隐隐觉得一切发生的太快,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可众目睽睽之下,他抓不住头绪,只能躬身回话。
“陛下,臣确曾赠予沈小姐一件华服。但臣未曾亲见尸体,也不敢妄下定论。”
言毕,郑翎退回队列。
萧景渊一双凤眸淡淡扫过郑翎,再看向言之凿凿的裴仲,最终落在了站在文臣前列的靖安郡王沈冉身上。
沈冉的脑子现在还处于混沌中。
怎么会这么巧?
偏偏在她昨日凌晨逃出行宫之后,东郊便出现了一具“沈袅”的尸体?偏偏身上穿着那件郑翎所赠、仅此一件的华服?
若不是昨夜在御书房,萧景渊一言一行全无破绽,她几乎要认定,这是帝王为了洗清“私囚郡王之妹”的嫌疑,亲手布下的死局。
可不是萧景渊……又会是谁?
这些她暂时想不清楚,但她知道,一个得知妹妹死讯的兄长,绝不能如她现在这般冷静。
她不能认,也不能彻底不认。
众人只见沈冉满是错愕的转头,看向了在他身后两三个人后站着的裴仲。
“裴大人,你在说笑吗?我妹妹怎会出现在行宫附近?仅凭一件衣服、一块令牌,便断定她已经身亡,未免太过荒唐!”
裴仲却是淡淡一拱手。
“郡王,臣只是秉公办案。”
“死者身上两件物证皆指向郡王府,而昨夜郡王刚向陛下禀明妹妹失踪之事,今日凌晨便发现尸体,时间、物证,无不吻合。郡王若不信,散朝之后,可随老臣前往刑狱署亲自辨认。”
裴仲说话当真是毫不留情面,字字是案子,句句是秉公办事。
沈冉笔下的设定,关于这种朝廷争论的场景太多太多,多到她甚至听着裴仲说了这么久的话,才隐约想起……原著之中,裴仲便是后期萧景渊与萧天玦两方全力拉拢的关键人物。此人一生公正,只认理不认势,最后却不知因何缘故,倒向了萧天玦,最终落得身死异乡的下场。
就在此时,御座上的萧景渊终于开口。
“够了。此案疑点重重,未得实证之前,谁也不许妄下定论。”他言语间看向沈冉,竟有些伤怀和愧疚,“朕信沈小姐吉人天相。刑部之事暂且搁置,这些日子,朕会派人协助郡王寻妹。”
说罢,他挥袖起身。
“退朝。”
那道玄色身影自侧殿消失,众臣也陆续散去。路过沈冉身侧时,看向这位靖安郡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同情。
不过片刻,宣政殿内便只剩下三人。沈冉,以及她身后的王珩,还有立于左侧的郑翎。
郑翎回头看了一眼默然伫立的王珩,心知对方不会就此离去,这才走到沈冉身边宽慰道:
“郡王,昨日与你别过之后,我又回去仔细盘查了太后寿诞当日的出宫名单,上面确实没有沈小姐的名字。但也不排除她坐在旁人车马之中离宫……”
“我本打算今日继续探查,可未曾想,竟会发生这等事……”
话说到此处,郑翎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顿住。
沈冉脑中却反复盘旋着一个疑点。
他们口中那具“沈袅”的尸身,身上所穿的石榴红织金华服,明明一直放在郡王府“沈袅”的住处,怎么会无端出现在东郊郊外?
只要查清这件事,或许就能揪到布下这局的幕后之人。
“郡王?郡王?”
两声轻唤将她从纷乱思绪中拉回,沈冉微微失神的眸子慢慢聚焦,才看向郑翎,勉强定了定神。
“多谢大将军挂怀,我心领了。”
郑翎正想开口送她回府,一身绯红官袍的王珩已上前,对着郑翎颔首。
“大将军公务繁忙,今日臣恰好得空,便由臣送郡王回府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