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前。
尚仪宫后殿正堂。
此处本应秀女云集,此刻却空空荡荡,门户紧闭,四下阴沉沉一片。方才被扑灭的灰烬上腾起阵阵水汽,混着未散尽的烟气,闷湿燥热,呛人肺腑。
屋内只有三人。
一人随意坐于清理出来的空处,早已换下朝服,一身玄色暗纹便服,衬得面色愈白。正是对外宣称头疾发作、不便见人的萧景渊。
他一双眸子沉沉落在殿内跪着的人身上。
“主子,经查,此人是尚仪宫主簿钱莫,在此处当差三十余年,算得上是旧人。”立于萧景渊身侧的覆面侍卫回禀。
钱莫自被擒住那一刻,便知再无生路,只面如死灰地跪着,不言不语,直到上首的萧景渊开口,神色才有了些变化。
“钱主簿?钱爱卿,朕万万没有想到,以你这般资历,竟敢勾结外人,在太后寿宴之上,纵火焚宫。”
“说吧,背后主使何人,许了你什么好处。”
钱莫依旧缄默,覆面侍卫当即上前,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钱莫一下摔滚在地,当即喘气了粗气。
侍卫正要再动,萧景渊轻轻抬手,看着地上半瘫的人,嗤笑一声。
“你以为,不开口,朕便什么都不知道?朕若没有把握,又怎会如此轻易擒你?朕给你机会,是念你侍奉过先帝,也随朕多年,留你一分体面。”
“也罢,既然你不珍惜……那就休怪朕无情。”
话音一落,侍卫会意,拔出腰间长剑,森寒剑锋贴着地面,一点点挪向钱莫,自头顶缓缓移向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
热浪蒸腾的室内,那一抹冷意却令人汗毛倒竖。
他本已抱定必死之心,可活了四十五载,在深宫沉浮三十余年,怎会不知眼前这些人的手段。
宫里人传言,覆面侍卫是帝王藏在暗处的筹码,每年消失在这深宫的人,多半是落到了他们手中,死不见尸。
钱莫的额角渐渐冒出虚汗。
僵持不过片刻,眼见剑锋就要划破肌肤,钱莫终于失声脱口:
“是……是尚仪宫前掌事!是前掌事吩咐臣做的!”
“前掌事?”萧景渊瞥了他一眼,“他已死了数月,钱爱卿是在欺朕?”
“臣不敢!”
钱莫求饶。
“臣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只是不想独自背负这秘密!前掌事于臣有救命之恩,他被带走前,曾托付臣一件事。信物就在臣的办公之处,是一枚红色梅花纹节,陛下一查便知,臣绝不敢欺瞒!”
“那你可知,这梅花节背后是何人?”萧景渊又问。
“臣……臣不知。”
“前掌事出事之后,臣便日夜惶恐,本以为此事已了。可七日前,有人持那梅花节给臣递信,送信之人面目陌生,臣不敢多问。信中命臣火烧尚仪宫,臣便知……臣此番,必死无疑。”
“可前掌事曾救臣全家性命,臣不能违背誓言……一切都是臣的错,求陛下饶过臣的家人,臣愿以死谢罪!”
这话说完,室内一片寂静。只剩湿热闷浊的空气,与挥之不去的烟气,竟然缠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萧景渊眉心愈紧,抬手按了按眉头。覆面侍卫会意,干脆利落将钱莫打晕。
“陛下,可要回宫?”
萧景渊却没有应声,他只垂眸望着地上昏死过去的人,眸底渐渐泛起猩红。
今日寿宴上,寿康宫那一对火珊瑚……再到此刻,尚仪宫这场冲天大火。不必钱莫多说,他心中,已有猜测。
便在此时,通往正殿的侧门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喘息。
覆面侍卫瞬间拔剑,横护在萧景渊身前,沉喝一声:“谁?”
只听“扑通”一声,似有重物落在地上。
侍卫上前数步,只见地上缩着一道浑身蒙灰的身影,用剑尖轻轻一挑衣角,仍看不清原本颜色,再俯身去探,只觉气息微弱,几近断绝。
“主子,是个女人,快不行了。”
萧景渊按耐住身体的不适,也走近几步。
只见地上那人蜷成一团,衣袍早已被烟火熏得漆黑,唯有身姿依稀窈窕,看得出是女子身段。再往上看,那张脸才是惨不忍睹。烟灰、汗渍糊作一团,青黑黄浊交错,只能辨出模糊轮廓。
“泼醒!”
冰水当头浇下,沈冉不知是梦还是现实,或者,她已经身在冰火地狱,耳边才恍惚响起萧景渊的声音。
又几瓢冷水泼落,女子脸上污痕稍淡,鬓间、衣上的细节终于露出几分。
散乱的发间,一支银鎏金蝴蝶钗半露,虽沾了灰,仍看得出工艺精巧,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头藕荷色中衣的料子,是少见的云纹锦,腰间束带虽脏,却隐约可见缠枝莲纹。
处处细节无一不昭示着,这人是一位出身不俗的宫宴贵女。
萧景渊目光淡淡扫过。
“此事不宜声张,将人一并带回紫宸殿。”
话音落,他再未看地上之人一眼,广袖一拂,转身离去。
……
……
一个时辰以后,紫宸殿内。
重重帷幔低垂,床榻上躺着的正是沈冉。
沈冉陷在一场漫长的梦里,梦里全是红色火光、滚滚浓烟、玄色衣袍、冷冽剑锋,似乎还有一道很像萧景渊的声音。
“咳咳……”
嗓子好痛。
“水……”
“喏!”一声轻应。
隐隐绰绰之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端着一只青釉茶盏。
沈冉半睁着眼,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