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冉闻得此言,下意识便要下跪。
可此刻萧景渊坐于御座之上,无论她将头埋得多低,那双眸子,都能将她脸上分毫神色尽收眼底。
她欲哭无泪,暗道:萧景渊这疑心病又犯了?
可该做的礼数半分不能少,她装作惶恐屈膝,下一秒便要跪下,手腕却忽然被一股大力牢牢扣住。
萧景渊不知何时已近在身前,微微仰身托住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沈冉被迫半弯着腰,脊背弓起,进退两难,只得仓皇开口。
“陛下,臣此前已明言心志!镇国公之女郑薇乃是名门闺秀、天之娇女,臣……”
沈冉舌头有些打结,脑海中闪过一万个念头。
说什么?说不举吗?不行,萧景渊派太医怎么办……
“……臣万万配不上这般金枝玉叶,请陛下恕臣不能从命,收回成命!”沈冉于是道。
她这边话音刚落,萧景渊手上力道反而更紧,竟半扶半拽地将她硬生生拉直。
那双勾人夺魄的凤眸自下而上,从她眉心缓缓落下,掠过眼眸,停在微颤的唇上,再一路下移,凝在她颈间未消的淡红痕迹上,久久未动。
气氛凝滞得近乎窒息。
片刻后,萧景渊才缓缓收回手,退回御座。
“男大当婚,天经地义。爱卿为朕操劳多日,朕岂能吝惜一位美人,空负你这大好年华?”
沈冉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她比谁都清楚,在她笔下的原剧情里,郑薇本就是萧景渊要纳入后宫、用以牵制镇国公府的棋子!萧景渊如今却转手将人推给她,分明是步步紧逼,试探她的底细!
亏得她手握上帝视角,才勘破这层层算计。
念及此,她脸上惶恐更盛,再加上昨夜冷水泡发、本就虚弱苍白的面色,此刻更是冷汗涔涔,瞧着像是因惶恐随时会晕厥过去。
萧景渊眉峰微挑,又逼问一句:
“既然爱卿不喜欢郑薇,那心中可有中意之人?但说无妨,无论是谁,朕都为你赐婚。”
沈冉一脸菜色。
她能喜欢谁?她女扮男装,根本不能娶妻,一旦成婚,女儿身必暴露无疑;可说喜欢男子,又难免落个断袖之名。
等等……断袖?似乎、反而最安全。
沈冉再次抬眼看向萧景渊,眸子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隐晦倾慕,转瞬又慌忙垂下头,一副欲语还休、难以启齿的模样。
“陛下……臣心中,确实另有其人。只是……这段情意,为世俗礼法所不容,臣不敢言,也不能言。”
“臣一颗心早已托付此人,此生不渝,若再另娶他人,便是亵渎心中挚爱,也违背臣对自己立下的誓言。”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爱慕,恰好尽数落入萧景渊眼中。
一瞬间,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完美无缺的面容上竟破天荒僵了一僵,坐姿都微微向后撤了半寸,神情间多了几分不自在。
他看着沈冉垂首羞怯的模样,再联想起昨夜的纠缠,一个荒诞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窜入脑海。
殿内陷入寂静。
直到殿门外传来轻叩声,苏全忠的声音远远传来。
“陛下,时辰已到,该上早朝了。”
萧景渊这才回神,轻咳一声,恢复了帝王威严。
“既如此,朕便不勉强爱卿了。”
言罢,他起身拂袖,宫娥内侍鱼贯而入,不过片刻便已为他穿戴好朝服。
行至殿门,萧景渊驻足回头,看向沈冉。
“沈爱卿,选秀事宜已毕,今日早会,你不得缺席。”说罢,便转身往宣政殿踏去。
沈冉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随意的常服,欲哭无泪。萧景渊该不会是临时起意,故意坑她吧?连换朝服的时间都不给……
可君命如山,她只得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从紫宸殿后殿至宣政殿的数百步距离,沈冉走得很是忐忑。
写书时执笔轻挥,谈笑间定尽朝局,可当真身临其境,站在这皇权中心,她仍止不住地发虚,这毕竟是她此生第一次踏足早朝。
宣政殿内,早已分列两班。
左侧武将铠甲铿锵,右侧文臣红袍玉带,温雅端肃。两派虽泾渭分明,今日议论的却是同一件大事。
镇国公长子、北境大将军郑翎,即将班师回朝。
这位郑将军年方二十八,却已镇守边疆十二载,自少年时便扎根军营,算来已是成年后第一次归京。
北境多年安定,全赖他智计无双、料敌先机,文臣赞其忠勇,武将奉其楷模,满朝上下,皆是赞誉之声。
众人正低声议论,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悠长唱喏。
“陛下到——”
萧景渊一身玄色朝服,步履沉稳径直登至御座之上。帝王威压一落,宣政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可下一瞬,百官目光齐齐一滞。
紧随帝王身后入殿的,竟是一位身着浅紫常服、未着朝冠的公子,正是久未上朝的靖安郡王沈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