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尽头,便是运河初段。
两岸楼宇对峙,一水相隔,足足近百米宽。河东是盛名在外的莳花馆,河西则是权贵云集的折桂馆,一桥横跨两岸,正是今日花朝最热闹的所在。
桥上花车缓缓而行,鲜花开道,香风扑面。两岸百姓追着花神欢呼雀跃,人声鼎沸,一派春日生机盎然之景。
而此刻的折桂馆二楼,临河的雅间内。
窗棂半开,一男子凭窗而立,一袭暗纹锦袍,身姿挺拔,气度尊贵。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平日里便自带凌厉,此刻更是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只在目光扫过桥上那辆花车时,才极淡地恍惚一瞬。
身侧侍从忙回禀:“主子,今日是花朝节预热,桥上的,应当是今年百姓自选的花神游街。”
男子又看了几瞬才收回目光,眼底那点微澜瞬间敛去,重归沉冷。
侍从会意,轻轻合上窗扇,将外头的喧嚣尽数隔绝。
“主子,我们跟着那人一路来到了折桂馆,可此处人多眼杂,您又不能露面,属下是否安排回宫?”
男子垂眸沉思片刻,才道:
“是狐狸总有露尾的一日,他三番五次暗中挑衅,却查不出半分端倪,可见背后势力不小。”他顿了顿,又吩咐:“把那日出入东城门的所有名单取来。”
“是。”侍从应是离去。
过桥之后,花车缓缓停稳。
沈冉的脸笑得僵硬,起身理了理衣饰,对着百姓含笑颔首示意,又在青禾搀扶下走下花车。
折桂馆的小厮早已在此等候,一见人来,立刻敲锣迎客迎接。
百姓们好奇探头,只见室内大堂轩敞明亮,两侧梨花木桌椅旁皆摆着时令鲜花,海棠娇艳,迎春嫩黄,与壁上山水屏风相映成趣。正中乐台铺着素锦,四周绕以紫藤,一眼望去满目春意,确是上等雅地。
几个胆大的百姓见这般景致,更想入内一观,刚抬脚便被守门人客气拦下。
“诸位留步,今日馆内皆是贵客,不便随意入内。”
沈冉刚踏入馆门半步,见此情景心下略有不忿,“今日乃花朝佳节,百姓只想共赏热闹,为何不得入内?”
那小厮一听声音,立刻换了副恭敬神色,连忙躬身:“郡王有所不知,并非小人有意刁难。今日馆内贵客云集,雅间早已满座,寻常百姓既无银钱换得席位,人多拥挤又恐生出事端,主家这才吩咐拦在外头。”
前排百姓听得“郡王”二字,哪里还管那小厮的嚣张架势,
“竟是郡王殿下!原来今年的花神,是咱们靖安郡王!”
“能得郡王为花神,是我等福气啊!”
先前给沈冉递花的几位姑娘更是面颊绯红,羞答答挤到前排:“郡王,您可曾娶亲?我大朔好女儿众多,不知您可有心仪之人?”
一番话问得沈冉面红耳赤,忙压下心头窘迫,抬眼往馆内望去。
大堂之中只零星坐了几位贵公子,二楼雅间皆垂着帘幕,封闭幽深,只隐约瞧见屏风后人影浮动。
她心知小厮所言并非全虚,今日人潮汹涌,贸然放入确有隐患。可一念及外头满心欢喜的百姓,终究不忍。
“你说得有理。只是花朝节本就该万民同乐。你方才说,只要付得起费用便可入内。今日这些百姓的进门资费,我一并承担。你尽量安排,能进多少便进多少。”
小厮又惊又喜,连连应是,说罢,他立刻招呼同伴安排百姓入内,自己则亲自引着沈冉往楼上而去:“郡王,这边请。”
沿楼梯上行数步,小厮引着沈冉进了一间临河雅间。
屋内临窗设着软榻,案几上点心、美酒一应俱全,陈设清雅却不显奢靡,倒像是早有人精心备下。
沈冉心中微疑。
按她笔下原设,这位晋安郡王本就极少涉足这等风月场所,更无人会提前为她备下如此妥帖的席位。
她不动声色落座,淡淡吩咐小厮退下,室内只剩她与青禾二人。
“青禾,这折桂馆的小厮,好似对我极为熟悉。”
“属下也正疑惑,咱们从前从未来过此处,他断无认识咱们的道理。况且今日花神乃是临时推选,绝不可能有人提前预知……除非……”
沈冉轻声接完那句:“除非,我当选花神一事,从一开始便是有人刻意安排。”
“谁?!”
青禾骤然低喝一声。
窗外人影一闪而逝,她对沈冉匆匆一礼,便提气追了出去。
沈冉独自留在室中,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脸。自清晨出宫至今,桩桩件件,未免太过巧合。
在她原本写就的剧情里,第三章女主便已因袖中遗落玉坠,被萧景渊识破身份,秘密接入宫中。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被困在深宫,与帝王爱恨纠缠,任由外界替身代她打理郡王府与礼部事务。
可如今,一切都偏了轨迹。
这说明,她的到来,当真已悄悄改写了这个世界的命数。既如此,她便有可能阻止原书男女主那段孽缘,更有可能阻止男主与他那病弱弟弟手足相残。
一念及此,沈冉心头一振,只要能改写结局,她就有回家的希望。
她随手拈起一块梅花形点心,轻轻咬下一口,甜香在舌尖化开,味道竟是意外地好。
就在此时,走廊深处,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
沈冉将咬了一口的点心放回案上,起身朝门口走去。青禾出去已经快一炷香时辰,以她的身手断不会离开这般久。
推门望去,长廊空空荡荡,只有个黑影隐入尽头,她合上房门,循着那黑影过去。尽头一间厢房门窗紧闭,内里果然透出人影。
沈冉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竟无风自开。
屋内格局与先前那间雅间相差无几,两间房之间不过隔了三四间雅间。